（4）

秦州在唐代是陇右道的军事重镇，也是中原士人眼中的边塞之地。杜甫一家初到时住在城里，白露前后便迁往东柯谷。

在杜甫笔下，“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这样的田园意味让他动了长住的念头——在旧友赞公和尚的陪同下“寻置草堂地”，甚至已在筹划种瓜采药的隐居生活。

然而美好的愿望终究落了空。秦州三个月，杜甫始终像风中的飞蓬辗转无依：城池里住过，东柯谷住过，西枝村也短暂栖身。这种居无定所的状态，也许正是他内心无所归属的外化。

_{何鄂雕塑作品《杜甫在秦州》}

但秦州给予他另一种安慰。这座边城太适合一个诗人用脚步丈量了。

在秦州，杜甫遍览了城内外近郊远野的山川风物、庙宇楼亭。隗嚣宫、南郭寺、驿亭、东楼、赤谷西崦、太平寺、麦积山等都留下了他的足迹。秦州特有的自然风光、民风习俗、物种天象、路隘驿道以及张骞、李广等历史人物一一进入他的笔端。

那些被认为是标志着杜诗最高成就之一的《秦州杂诗二十首》《月夜忆舍弟》《天末怀李白》《梦李白二首》以及《佳人》《雨晴》等，无不渗透着秦州地域文化的鲜明色彩。

这些事诗中写得最好的便是南郭寺。

_{南郭寺中的古柏}

“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

这四句，几乎是此后一千多年所有登临者的旅游指南。山寺、泉流、古树，寻常景物经杜甫点染，便有了不朽的质地。特别是那个“得”字——“老树空庭得”，一个空荡荡的院落，忽然有一株古树撑在那里，树的奇崛与人的惊喜，全在这个字里了。

诗的后半段陡转沉郁：“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岩石下瑟缩的秋花，暮色中沉默的古钟，还有忽然刮起的山风——诗人从景物中看见了自己。他悲的不是流离本身，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士人，半生求官、忧国忧民，如今却如危石下的秋花，在边城的秋风里瑟瑟发抖。

但这恰恰是杜甫之所以为杜甫的地方：他没有沉溺于自怜。即使在最困顿的时刻，他的眼睛依然向外看，向远处看。

（5）

时间的尘沙覆盖了许多东西，但有些事物因为被诗歌加持而获得了不朽。

如今的南郭寺，殿宇亭台多已复旧貌。寺内最引人驻足的，除了那株杜甫写过的“老树”——那棵被称为“春秋古柏”的千年老树，就是后人为纪念诗圣而修建的杜少陵祠。

 _{南郭寺里的北流泉}

北流泉仍在，水声潺潺，只是不再“清渠一邑传”。

进入二十一世纪，南郭寺的人文内涵又被推向新的高度。著名雕塑家何鄂女士的一尊汉白玉《杜甫在秦州》雕像呈现了诗圣当时的精神面貌，杜甫面容清癯，衣袂飘举，目光深远。

在南郭寺，还有一座《二妙轩》诗碑廊可以细细品鉴，它全长三十五点六米，镶嵌二十五块青石，镌刻着杜甫陇右诗60首。所谓“二妙”，是诗妙与书妙兼而有之——这些字集出自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法帖。

《二妙轩》诗碑本是顺治年间，清八大诗家之一的宋琬，任职秦州时完成的一桩文化盛事。宋琬写过这样的诗句：“少陵栖隐处，古屋锁莓苔。”对杜甫的崇敬，让他萌生了将杜诗与二王书法结合的奇思妙想。刻石如今不存，但三百多年后，这座供人凭吊追思的诗碑廊却弥补了这一缺憾。

在秦州的日子里，他写隗嚣宫的废墟，写边城的鼓角，写西陲的烽火：“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无风云出塞”——没有风，云自己涌出关塞。这不是闲笔，是边地山川的实景，更是诗人心中无法遏止的家国之思。他的目光越过秦州城垣，望向更远的西北边陲，想起汉代的苏武、傅介子立功异域的故事，叹息时无壮士、边境不宁。

这就是杜甫的“诗史”笔法：他写个人遭遇，但从不囿于个人；他写眼前景物，但总能从中牵引出更宏大的关怀。

离开南郭寺，向东南行约十五公里，在麦积区的甘泉镇，还有一处与杜甫有关的遗迹——“双玉兰堂”。这里本名太平寺，又名甘泉寺，因寺内一眼“旱不竭，冬不冻”的甘泉得名。杜甫来过，写下《太平寺泉眼》，称赞泉水“香美胜牛乳”。

_{天水甘泉镇的双玉兰堂}

如今寺内最著名的是两株千年玉兰树，高达二十五米，每逢阳春三月，满树银花，芳馥十里。一九五四年，时任甘肃省省长邓宝珊请国画大师齐白石题写了“双玉兰堂”匾额，如今仍挂在殿宇之上。杜甫当年到来时是秋天，没能看见玉兰花开，但他留下的诗篇，让后人永远记住了这个地方。

(6)

还有一处地方，去的人不多。东柯谷的八槐村，有后人重建的东柯草堂。北宋时这里就建起了纪念杜甫的祠堂，据说是国内纪念杜甫的祠庙中修建最早的一座。

 _{东柯杜甫草堂}

秦州东柯谷却成为杜甫“草堂情结”最早的爆发地。

杜甫的族侄杜佐住在东柯谷，前来探望，谈起自己的草堂隐居生活，令杜甫十分羡慕，“自闻茅屋趣，只想竹林眠”。听闻东柯谷一带住着数十户人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杜甫便有了到这里去栖隐之意。在他看来，东柯谷山间云雾缭绕，篱前飞瀑清涧，简直是魏晋贤士竹林雅聚的去处，怎不令人向往。

杜甫又寄诗杜佐：“野客茅茨小，田家树木低。旧谙疏懒叔，须汝故相携。”茅屋虽小，周围树木也不高大，却正合了自己疏懒的性情，希望族侄能够相携，共同隐居于此。“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黄昏落日，倦鸟双双归还；晴天丽日，白云片片相映；山险崖峻，野老声声吟唱；翠竹碧水，山谷茫茫幽深……如此僻静的居处，正是采药为计、终老一生的去处，“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

如今的东柯草堂是2018年9月完成重修的。草堂简洁大气、古朴庄重，值得每一个热爱杜甫的游人静静品味。

徘徊在此，想起杜甫《秦州杂诗》最后两句话：“为报鸳行旧，鷦鷯在一枝。”诗人和旧日的同僚说：别惦记我了，我像一只小鸟，有一根树枝栖身就够了。

这固然是宽慰的话，但也是事实。在秦州，杜甫贫穷、饥饿、漂泊，但他写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秦陇山水“挺特奇崛”，恰好与诗人的沉郁顿挫两相触发，“山川诗人两相激发，所以独绝古今”。

杜甫一生中最为人称道的作品，大半写于漂泊西南的十年间。而这段伟大诗歌之旅的起点，正是秦州。

在秦州的三个月里，他写了八十七首诗，几乎每天一首。其中既有《秦州杂诗二十首》这样的五律组诗，也有《月夜忆舍弟》《梦李白二首》这样的深情之作，还有《佳人》这样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的叙事诗。秦州的山川风物、民风习俗、历史人物，一一进入他的笔端。

一千二百多年后的今天，无数人来到天水，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山水，读他写下的诗。他的苦难早已被追思和敬意弥补——尽管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乾元二年十月，杜甫不得不携家人离开秦州，南下去往同谷（今甘肃成县）。

去同谷杜甫诗中留下的线索说是应当地一位“佳主人”来信相邀，行前他听说那里“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在夫子的想象中，或许那里会是一个可以存身立命的人间乐土。

文 | 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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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