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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热点01-15 19:01
或许是因为《瓦尔登湖》过于出名,让人们忽视了梭罗的另外两本自然主义杰作——《种子的信仰》《野果》的存在,就像通常情况下我们将古诗词中的那些名言警句能脱口而出,却忘记了这些名言警句的出处以及这些诗词的作者一样,这实在不应该。如果说《瓦尔登湖》是作者在身体力行地示范一种极简生活方式的可能性,以此来批判工业社会对物质文明的盲目崇拜、质疑现代生活节奏对人的扭曲的话,那么,《种子的信仰》《野果》则是作者进一步从观察到的丰富多样的植物世界中的奇妙来引导人们走进自然,亲近自然,倡导在大自然中自自然然地生活。梭罗是世界公认的“自然之子”,也是实实在在受益于自然的人,他对自然的爱是发自肺腑的虔诚。
▲《瓦尔登湖》封面,人民文学出版社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为什么那些经典的关于自然的文艺作品——如班得瑞的音乐作品《清晨》《阳光》《初雪》《山间小溪》,中国古代的山水画如陆探微的《五岳图》、李昭道的《春山行旅图》、王维的《剑阁雪栈图》,谢灵运的《登池上楼》《山居赋》等山水诗文以及陶渊明的田园诗能跨越时空历经千百年而还在为人们津津乐道?其艺术魅力的根源何在?后来在详读北宋五子之一邵雍的《皇极经世》之“观物篇”时受到启发,原来这些艺术家在面对自然之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时,并不是用“以我观物”的视角,而是用“以物观物”的方法。“以我观物,则物皆著我之色彩”,而“以物观物”,则“不我物”,即不将我和物一分为二,或者用主客二元对立的思想对待自然万物。“不我物”,则物我相通,物我相通才会“相看两不厌”,才会“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就文艺创作而言,只有创作者能自觉降低“人是万物之灵”的优越身段,用“齐物”的心态才容易发现自然之物中蕴含的哲理、智慧和妙趣,而“以我观物”的视角通常只是将自然变为艺术家表情达意的工具。宋代理学的重要贡献之一就在于逆转了文艺创作中惯用的艺术手法——“托物言志”“借景抒情”,将“物”或“景”从工具、媒介的角色中解放出来,给与应有的尊重和重视。其理由就是:“至理之学,或有所不通,不可强通。强通则有我,有我则失之于理而入于术也。”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对“物”之“理”进行自以为是地“强制阐释”,那么,对于“物”的本质的理解往往是牵强附会的。“不我物,故能物物”,这不仅是对待自然的一个正当态度,也是生态文艺创作的一个高超方法。关于这一点,我将在学术论文《生态文学的二重审美境界》中系统论述,在此不再赘述。
可以说,梭罗的《瓦尔登湖》《种子的信仰》《野果》的魅力就在于将自己置于自然并全身心融入自然之中,用赤子之心深情观察自然、忠实记录自然,以“不我物”的态度,实现物我相通,从而将“热爱自然”“天人合一”“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抽象化、口号化表达落到了实处。而这样的作品,不仅具有文学性、审美性、哲理性,还具有科普价值。正如《出版人周刊》所说:“《瓦尔登湖》中的哲学家梭罗,于此书中变身为全神贯注的科学观察者......这是普通读者的真正乐事:跟随他漫步在他热爱的森林里,发现土地有如谷仓和学校,又一次听到他精确而美好的叙述。”

▲《种子的信仰》封面,湖南文艺出版社
阅读《种子的信仰》《野果》,我们首先体会到的是梭罗近乎纯粹的一种天真,他俨然一个天性未泯的孩童,面对五光十色的大自然内心始终充满了好奇,其思想境界也近乎《道德经》中所说的“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如在《有翅膀的种子》一文中,通过常年的观察,他详细记录了北美油松种子传播的有趣现象,其文字也似乎饱浸了大自然的露水雾气,平实、清澈、明快、透亮。“阳光和风拥有这些果鳞密匙的钥匙,在次年或后年的秋天,‘啪’地一声将锁打开,并且在整个冬天持续进行。”“就在攻下这座岩石要塞之后,那棵松树的首桩心事就是招来百位追随者,以求确实占领。”这样的句子在《种子的信仰中》之《因风而起的毛絮种子》《鸟是种子的另一只翅膀》《草生植物•绒毛远扬记》《种子搭便车》《水生植物•种子漂流记》《北美油松与白松的接力赛》《残根间的林地史》等篇章中俯拾皆是,其语调也一以贯之的。阅读这部作品,他不仅为我们上了一堂丰富生动的自然课,同时,也校正、激活了我们对大自然本能的恩情与感念。我在叹服于梭罗持续而专注的对自然之物观察的细致外,也能体会到他沉浸于大自然中的那份发自内心的大欢喜,正所谓“应无所住而其心生”。
▲《野果》封面,新星出版社
《野果》也是梭罗晚期自然史的优秀作品,这部作品记录了100多种果实,如榆树果、蒲公英、柳絮、菖蒲、桑葚、红豆杉、西瓜、李子、金钱草、覆盆子等,而这些果实大多是寻常之物,普林尼说:“自然在至微中最胜。”梭罗自己也说:“我们并不看重餐桌上的水果,那些是专属于高官和老饕的。它们会让想象匮乏,不像那些野果那样可以喂养想象。”《野果》看起来零碎,其中篇幅长则上千字、短则一两百字,甚至几十字,但同样内潜着梭罗至精至诚至博的自然情怀。他要在这部笔记形式的作品中告诉我们的是:自然的丰富就蕴藏在朴素的乡土中,完全没必要翻山越岭,去访幽探胜,只要充满好奇和亲切,哪怕一枚最寻常的果实都足以让我们惊叹,“我们大多数人跟自己乡土的关系,仍然就像航海家之于海上未知岛屿那样。我们能在任何午后,在乡野发现一种新的果实,它的美丽外形或甜味将令你吃惊。当我在散步途中看到一两种我不知道名字的莓果,这表示未知事物的比例是极其高的。”诚然,对于大自然,我们更多的人都是“熟悉的陌生人”,因为无知,所以无趣。
记得有一次在给学生上写作课的时候,我问,谁能准确说出校园里的那些花草树木的名字,结果是,全班学生满脸茫然。学生们的这种情况,包括很多作家、艺术家在内的其他人身上也应该是存在的。是的,我们的见识已经贫瘠到只能笼统地叫它们“树”“花”或者“草”,这样轻浮的称谓只是依赖这些植物是否有枝干、是否开花、是否只是长叶子。由此可见,我们的生活是何等浮皮潦草、何等的荒芜逼仄。而今,很多所谓的艺术家、哲学家习惯于张口闭口谈天地、说世界,要么故作高深讲道说禅,要么苦居书斋寻章摘句,可是,孤陋寡闻得连最普通的一棵树都不认识或知之甚少,这岂不是“坐井说天阔”?推而广之,诸如中医药学之宗《神农本草经》,收录其中的365种动植物、矿物,不仅按照君、臣、佐、使进行分类,而且对每一味药的性、味、色、用进行了详细的标注,虽然这种分类和标注是按照周易中的阴阳思想与对人体的经脉和病症藏象表现的基础上进行的,但是这又何尝不是古人对天地万物熟稔的集中展示。李时珍踏遍千山万水才敢为本草举纲张目,郦道元半生穿山越涧才为华夏山河注山释水,他们才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也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等哲学思想的践行者。同样,梭罗的《种子的信仰》《野果》等作品也显示出一个自然信徒的虔诚和执着。它们以纸为媒,跨越时空,呼应着中国哲学中那些闪耀着光辉的世界观、价值观等,也向“久在樊笼里”的现代人,喊出“复得返自然”的“齐步走”。
▲梭罗手绘鸟儿在雪地上的足迹
有人说,走进自然也就自然了。此言不差,因为在自然中,我们舒展肢体的时候,也在舒展精神。其实,每个人在现实中遇到的困境,在大自然中也只是山重水复而已。只有躬身山水,敬仰天地,肯为其中的一草一木驻足流连,肯为其中的一虫一鸟俯首称臣,大自然必然会坦率地敞开自己的胸怀,接纳我们所有的困顿、迷茫和怅惘,并慷慨为我们提供智慧、从容和宽阔。就像梭罗笔下的那颗草莓:“偶尔,你会于十一月里,在遥远的地方发现第二波草莓,带着一种淡淡的夕阳红,回应那抹朝霞红。”
文丨蒋应红(文艺学博士,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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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柴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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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56900
2026-01-17
学习
网友16442
2026-01-17
👍
网友32348
2026-01-17
可能是您看错了,或者是笔误了,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源自《金刚经》
中士闻道: 应无所往而其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