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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树 骨
鹿继宏
树,从不数自己的年龄
像采煤工不数掌心的裂痕
只会把头低进泥土里
任黑暗啃食最后的时光
土地被锄头剖开的伤口
蚯蚓搬运着破碎的月光
悬崖上的松
正用风当成梳子
把茂盛梳成了麻花
而沙土里的根
像是被释放了的囚徒
用指甲抠着岩石
直到抠出一眼苦涩的泉
不必嘲笑银杏叶子太薄
不必去丈量梧桐叶上的纹路
它们都在用年轮
把时间拧成一根麻绳
一头拴住地心
一头勒住自己的脖颈
我见过最老的树
把影子磨成了镰刀,去修补
自己身上的伤。它站着
不是为了等风来扶
而是等雷劈开时,露出
百折不弯的风骨
当我学会,把孤傲
踩到脚底
把枝叶的慌张
收拢,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用寂寞把自己喂养
让孤独,测量生命的深度
直到,地下的网
比地上的影子更密
直到站在地上
不再需要,任何人搀扶

活着,只想为了你
鹿继宏
想你时,就去蹚村外的河
看它怎么把石头磨圆
看它唱着山歌,流了千年的路
想你了,就去劈柴
斧头落下,木屑乱飞时
像我心里崩裂的,细小的疼
有人说我痴,只会对着
空碗说话,给自己影子让座
晒谷场上,写下你的名字
等着麻雀来啄
土地,不认识野草
油灯,也不认识飞蛾
有些亮,生来就是为了被扑灭
我在老屋的土墙上
钉过一排钉子,挂蓑衣
挂草帽,也挂着生锈的镰刀
只有中间那颗,空着
有人问,留它做什么
我说,等风
等一场从你的方向吹来的风
把思念轻轻挂上
有时是片叶子
有时是粒粒尘土,更多时候
什么也没有。那个
空着的钉子,只有独自发呆
他们说爱要像酒
越陈会越香,我的爱是水
不香,但渴的人知道它的好
我在院子里种了棵梧桐
没有为什么,就想等自己老了
能有个地方,靠着歇歇脚
如果那个人是你
我就把自己一辈子的年轮
刻成回家途中的路标

百分之一
鹿继宏
不为搬动一座山,只为
把肩上的扁担,磨亮
直到它认得,我脊骨的形状
认得汗,如何种进
脸颊每一道深深的皱纹
人与人的命,有时薄得像
钻头下,新裂开的岩芯
差一厘,就碰到
煤和石头
有人问,为何井里的水
总能,带出一瓢清冽
他指了指,收工时
还蹲在钻机前的那个身影
旷野没有路标,只有
风一遍遍,修改着沙的走向
使蛮力的,早早
陷进了自己的泥潭
若北斗星还亮着,就信星光吧
若影子朝东,就跟紧影子
那百分之一的偏角
是大地,留给迷途者的
唯一生门
落日最是谦逊的
它从不在你我之间
去挑三拣四
改变,不是把手中的旗杆
猛地插进冻土
而是把长夜,切成
一段段,去守
守着钻机的轰鸣,由近及远
守着岩芯,一寸寸
吐露地心的私语
弱与强之间,就隔着
一个,迟迟不肯融化的冬
是收工时,多擦一遍
沾满泥浆的,阀门
是图纸边角,多画一道
可能用不上的线
谁在盘算,省一步就赚了
谁的账本上,就会在一步之间
漏成了,筛子
九十九级台阶都爬了
最后一级,别省下那口力气
听,钻塔在风里
哼着,它自己心中的歌
那百分之一的倔强
从石缝里,终于长出的草芽
老师傅,眯着眼
把磨秃的钻头,再次调试好
为了一张,即将封存的
勘探图,把模糊的等高线
又描了,一遍
智慧从来不是,站在山顶
喊出的口号
而是每天,把鞋底的沙
倒干净后,再次上路
那百分之一的力
是滴水,认准石头最软的纹路
是微光,在长夜尽头
把自己,点亮成一根火柴

不会离开你
鹿继宏
我从未离开过你, 像井绳
从未离开井口, 像磨盘
从未离开磨道, 像那根
被日子磨得发亮的扁担
一头挑着清晨,一头挑着黄昏
世界再陌生,不过是
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方言
我的手,会在人群里
去叩问每一块陌生的砖
直到,叩响你门前
那棵 歪脖子槐树
前路再难,也不过是
去年冬天那场雪,化了又积
我们互相靠着,像两捆
被风雪压弯的柴禾 你的笑容
是我揣在怀里的唯一
没被熄灭过的火石
我的肩膀,就是你愿歇脚时
那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
未来的风、雨、雾
不过是,另一场
更漫长的跋涉 我们的脚步,
像两棵树的根,在看不见的
泥土里 ,相互缠绕
你种下的花,我负责用
汗水浇灌;我垒起的巢
你负责,用炊烟熏暖
我不说誓言,只说
你爱吃的咸菜,要多放一勺盐
你怕冷的脚,要焐在
我粗糙的掌心 你生气时
像只炸毛的猫 我就蹲下来
学几声 笨拙的猫叫
等皱纹,像犁沟
爬满你的眼角 等头发
像霜降 染白我全部的鬓角
我还会,用这双
搬过石头的手
帮你把乱发,别到耳后
像年轻时那样
你依然是我心里 那个
揣着糖、怕天黑的小姑娘
像第一天,在村口老槐树下
遇见时一个样
所以,你只管放心
把种子交给土地
像放心,把井绳交给辘轳
我们的故事,不华丽
像一盏油灯,芯子越来越短
光,却一直还亮着
路再远,不过是
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
从青丝,走到白头
有你在身边,迈出的每一步
都踩得,实实在在

家
鹿继宏
深夜,像一口废弃的井
思绪是井壁上
脱落的苔藓,缓慢地
沉向更深的黑。那个声音
不是声音,是喉结
在吞咽自己的影子时
发出的,一次微小的塌方
台灯,把孤寂
焊在墙上,焊成
一片惨白的锈。我渴望的
那盏灯,不是光
是另一片锈,愿意
与我,在墙上
长成同一块斑驳的锈
风雨来时,肩膀
是另一场很小的风雨
我们互相淋湿,再
用体温,把对方
烘干。像两件
晾在铁丝上的旧衣裳
家,笔画简单
像大门口,被踩秃的
一道坎。我们
用尽半生,去磨平
它的棱角,直到
它光滑如河中卵石,可以
含在嘴里,抵御
一场场北风
有人想去小城,把日子
种成盆栽。浇水,修剪
等待它,长出
一模一样的黄昏
有人只想,在无助时
被一句“在”接住
像悬崖边,一丛丛
挤在岩石缝里求生的草
现实是钝的,爱情
有时未必有锋刃
害怕承诺,就像害怕
一把生锈的锁
再也打不开,家的门
幸福,有时只是
锅里的铲,在锅里
翻炒出,相同的焦糊味
别裹紧自己,像裹紧
一件过冬的棉袄。线头
会松开,棉花会结结
你值得的温柔,是
有人在你脆弱时,不修补
你的裂缝,而是
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
那道裂开了的缝

作者简介:鹿继宏,笔名:凌云,1966年出生于池上。八十年代中期喜欢上文学,偏爱现代诗歌、散文。山东省散文学会、淄博市作家协会、博山地区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市散文学会、博山区新时代文学艺术家协会理事。
壹点号博山地区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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