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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那天的黄昏被墨色的云晕染成藕青色,热风掠过田间地头,空气里弥漫着新打下的麦秆的味道,是草木青涩的恬淡味。
路面凹洼不平处,积着一捧捧浅黄泛着光的麦壳,细碎绵软,有的还零散落到路两侧的高堰上。
高堰上的苦菜花疏疏落落开着,嫩黄、素白的小朵,本是田野里春日的主旋律,却偏偏绽放在这温热的夏季里,乡野间的花像是无固定的花期,见多了,倒也是寻常风景。
早已记不清那年确切的年岁,约莫是十一二岁的光景,我还记得从高堰的豁口爬坡,踏上堰顶那条窄窄的小道。堰不过两三米高,小道容得下独轮车的车轮的来去,当然也够一双脚从容踱步。
我手里还攥着一把割麦的镰刀,走上几步,便轻轻挥向堰侧的野草,草儿生性柔婉,无骨般温顺,镰刀划过,只轻轻伏倒,让我挥着个寂寞。
堰下的大路上,满是匆匆而行的乡邻人,家家户户都推着摞得高高的麦垛的推车,步履匆匆地往自家场沿赶。
农谚里说“麦热一晌,虎口夺粮”,麦收这个时节,事事带着刻不容缓的急迫,开始先紧着磙场,紧着割麦收麦,紧着脱粒,紧着晾晒,最后紧着新麦入了缸入了瓮,一年的麦季才算结束,满打满算不过一个节气加几天零头……
那时小满一过,平整场沿便是各队里的头等大事:先收尽场沿地里的青蒜,翻土、除草、细细整平,再撒上一层去年陈留的麦糠,用木钯将土与糠皮拌匀荡平,推来厚重的石碌碡,一遍遍反复碾压。
翌日,地面会干裂开,便再泼上清水浸润,再滚、再压,往复三遍,原本松软的黄土,直到变得平整、紧实、光滑、抗压耐造,才算被验收合格。
余下的时光,场沿只剩下安安静静的候场等待,等成排的麦垛高低起伏,等轰鸣的脱粒机入场,等新打下的蓬松的麦秸秆堆成连绵的小山。
我们五队的场沿终究迎来了热热闹闹的丰收。挨挨挤挤的麦垛堆得满满当当,吵吵嚷嚷人群来来往往……
村委是大队,往下细分为七个小队,分地、打麦、划场沿、调配脱粒机,凡事皆以小队为序。全村有三台脱粒机,麦收时节昼夜不息,黑白抢收,次序全凭抓阄定夺,轮换使用;轮到各户打麦,依旧是抓阄排序,田家、何家、张家,我们五队有三姓,各自忙活。其他队里若是遇上独门小户的,便由邻里搭伙,相帮着把麦粒脱出来。
我站在场沿边,看姐姐折返回去推着麦垛,父亲正弯腰码垛,他刻意将麦垛往脱粒机方向挪了又挪,只为打麦时少些往返奔波,省几分心力,看见我时说了声:你先家去吧。
听到父亲的话, 我穿过小桥,穿过大路,爬上高堰小道,沿着小道踢踢跶跶回到家时,母亲已做好了飘着香气发面饼,那是母亲最手拿把掐的活计。
发面饼差不多有三指厚,内里暄软蓬松,透着淡淡的甜香,饼皮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单单干吃就已满口醇香。家中日常的主食多以玉米煎饼为主,这松软的发面饼多半是农忙时节最贴心的奖赏。
母亲坐在灶前边添着柴火边问我:“薛家洼那块地的麦子,割完了吗?”我大口咬着热饼,含糊应着:“都割完了,今晚就能打完,听小叔和爹说,脱粒机从三队调过来了,天气预报讲后天有雨,赶在雨前怎么也得让麦粒晾上一天。”
母亲笑着叮嘱:”菜马上就好,少吃两口垫垫肚子,等等吃些菜,等父亲和姐姐回来一家人一同吃。”我应着,心里又贪恋着这热乎的饼嚼出的甜丝丝的滋味。
想着父亲和姐姐还有一趟麦垛要运,推车没法抄近道,只能走大路,难免要多耽误些时辰,好在那块地,是离场沿最近的一块。
母亲熬熟菜,便将切好的发面饼放在篦子上,架在菜锅里温着,锁着饭菜那股热乎气。
我吃完那半块饼,将麦假里的作业~试卷铺在桌上,笔尖落纸,有些心不在焉,夜色渐渐漫过屋檐,显得屋里橘色的灯光越来越亮,似裹着太阳落下后这满室的暖意。
父亲和姐姐一前一后进大门,我忙着收拾碗筷,母亲转身去棚屋端菜,再盛上一碟清爽的蒜泥。农家人的晚饭向来简单,一大碗土豆炖芸豆,一碟腌生菜,几块咸豆腐干,搭配着暄软的发面饼,便是最熨帖人心的人间滋味。
吃饭前,父亲照例倒上一小杯酒,母亲提醒说:“夜里还要打场,喝酒容易犯困。”我也在一旁跟着附和,父亲说就喝两盅,解解乏。姐姐说起场沿的情形,脱粒机刚运到,正在忙着接线调试,她数过排队的麦垛,轮到我家,怕得十点多了。
吃罢晚饭,母亲说让我跟着去场沿帮忙撑袋子,父亲同意。我拿起手电,父亲背上矿灯推上推车,姐姐拎上簸箕与编织袋,我们一起踏着夜色往场沿去。
夜晚的场沿,全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四方立柱上高高挑着百瓦的日光灯,光亮刺眼,仰头望去,连灯罩都模糊成一片黑影。
脱粒机轰隆隆地轰鸣着,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人声、机器声、风吹麦秸声混在一起,说话全要靠大声吼。
父亲上前问了大伯几句,便转身走向东侧将要打的麦垛,姐姐去帮着大嫂铲收出成堆的麦粒。小叔趁着捅好进口散麦垛捆的空儿,将脱粒后的蓬松麦秸往身后叉开;我乖乖拿起编织袋,撑开袋口,等着接嫂嫂与姐姐那一簸箕一簸箕的新麦粒……
尘土漫天飞扬着,弥漫在日光灯的光晕里,那灯头应该很热了,吸引着无数飞蛾与细碎的蜜虫转圈,却听不到它们的嗡嗡声。脱粒口处四溅的麦粒时不时的打在脸上和手上,燎一下的疼,我侧着脸躲着麦粒,从开始就满心盼着这场忙碌,能早些落下帷幕……
夜里十一点多,我家的麦子好歹全部脱粒完毕,一袋袋装好,稳稳码在推车上。姐姐在前面奋力拉拽着,父亲在身后用力推着,我打着手电,借着推车上矿灯的微光,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路上,将沉甸甸的新麦运回家,虽是真的疲累,还打着盹,但却压不住心中丰收的喜悦……

我们这边,秋季是忙,唤作忙秋;麦季是急,自古便有麦客。
忙秋忙,是忙着收秋粮、播秋种,层层农事追着时序走,一寸光阴都不敢虚度;收麦急,是因麦穗泛黄成熟炸苞只在转瞬间,成片的金芒催着人赶活,赶收、抢割、晾晒、入仓,半分拖沓都要不得……
麦收,收麦,麦季真是追着人的时节,庄稼地里的道理,有着它们的简单纯粹,一麦一粟,一朝一夕,全循着天地的节律,循着岁月的脚步,只在这烟火人间里,写满了乡野生活的温柔与绵长……
壹点号 刘墨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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