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新星计划2期#

2022年7月，我去湖南长沙参加一次全国性的教学研讨会，由长郡中学牵头，河南知耘教育集团主办。6号晚上，会务组通知说，7号上午的安排挪到晚上。凭空多出来的这半天，像一笔意外之财，让人既欣喜又有些不知所措。去远处是不成了，但岳麓山就在跟前，岂能错过？

我们先去看了邻近的新民小学。旧址的匾额上，“新民学会”四个字依稀可辨。那是五四运动前夜，一群年轻人聚在这里，探讨中国的前途与命运，思考如何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正是这样的寻常巷陌，曾激荡过那个时代最前沿的思想。正值暑假，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蝉声一阵紧一阵，把午后的寂静都叫碎了。

我们从新民学会旧址出来，沿着小路往岳麓山南门走。扫码、预约，如今到哪里都少不了这道手续。进了景区，本想先去岳麓书院，打听后才知从南门过去还要走好远。看看日头，又想着那排得长长的观光车队伍，心里便有些发慌——毕竟下午还有会，时间卡得紧。在山门口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叫了车，绕过半个山脚，从湖南大学那边进去，这才从容了许多。湖南大学的校舍依山而建，老墙垣透着沉沉的书卷气。路旁古木参天，香樟、枫树、松柏交错而立，枝叶层层叠叠，把暑热都隔在了上头。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我们沿着缓坡慢慢走，不急着赶路，倒真有了几分闲游的意思。

路转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站在这里，半个长沙城尽收眼底。湘江如一条青灰色的绸带，从南蜿蜒而来，向北缓缓而去。江水并不清澈，甚至有些浑浊，但那份浩浩汤汤的气势，却让人顿生“逝者如斯”的感慨。江心的橘子洲静卧水中，洲上苍翠欲滴，远远望去，像一块碧玉嵌在水面。洲头那座伟人青年时的雕像，虽看不清细节，却隐约能感到一股浩然之气。回想当年，青年时期的求学者常与湖湘才俊同游湘江、登临岳麓，激扬文字，那该是怎样的豪情。

我不禁想起方才在路上草成的那首小诗：

登岳麓山（2022年7月6日）

拔得云山第几筹，楚天寥廓望中收。

潮来潮去湘江水，花落花开橘子洲。

红药依岩分晚翠，黄鹂隔叶啭清幽。

如何更向苍茫立，万壑松风响未休。

念到颈联时，自己心里先笑了。这两句改了几遍，总算妥帖了些。“分晚翠”想象那红芍药依傍着山岩，在斜晖里分出最后一抹青翠之色；“啭清幽”则让黄鹂的歌声隔着叶子传来，显得格外清亮幽远。比起最初那生硬的“分绿野”和热闹过头的“千啭”，终究是顺当了许多。

拾级而上，两边树木愈发蓊郁。有枫树夹道而生，虽是盛夏，叶子还青着，但可以想见深秋时节“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景象。岳麓山的枫叶是有名的，杜牧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千百年来让多少人魂牵梦萦。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起，扑棱棱的声音在静寂中格外清晰。路旁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紫色的、白色的、淡黄的，不事张扬，却自有一份野趣。

再往前走，便到了爱晚亭。亭子不大，翼然立在涧水边，四周枫树环绕。亭为方形，重檐八柱，红柱碧瓦，檐角高高翘起，像一只欲飞的鸟。亭上的匾额“爱晚亭”三个字，笔力遒劲，与这山间古意竟十分相衬。亭前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几尾红鱼悠然游着。亭后是一道溪涧，水从石缝间泻下，泠泠作响。有人在涧边戏水，笑声伴着水声，给这静谧的山林添了几分生气。

关于爱晚亭，名字的由来有好几种说法。一说取自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另一说原名“红叶亭”，后由湖广总督毕沅依杜诗之意改名。不管哪种说法确凿，这亭子与枫叶、与诗意的关联，却是分不开的。坐在亭中，想象秋深时节，满山红叶似火，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张栻说“晚日低秋树，寒烟带远村”，写的是秋日黄昏；朱熹也曾在此讲学论道，那“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理趣，似乎也融进了这山间的清风明月里。我此刻所见，却是夏日午后浓得化不开的绿。这种绿是酽酽的，厚厚的，像陈年的酒，看一眼都觉沉醉。

从爱晚亭往上，本可以再到禹王碑、麓山寺、云麓宫。禹王碑上刻着蝌蚪般的古文字，相传为大禹治水时所留，真假莫辨，却给这山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远古气息。麓山寺是湖湘最早的佛寺之一，那句“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的楹联，至今仍让人追想当年的香火之盛。云麓宫则在峰顶，登临其上，可俯瞰长沙全城，所谓“直上云麓三千丈，来看长沙百万家”。可惜时间不饶人，我们只能望而止步。

下山时路过岳麓书院的后墙。墙很高，青砖砌成，爬满了藤萝。透过花窗往里瞥了一眼，隐约可见庭院深深，屋舍重重。这书院创建于北宋开宝九年，距今已过千年。千年来，朱张会讲在这里回响，王船山的思想在这里孕育，魏源、曾国藩、左宗棠、郭嵩焘……多少影响了中国近代史的人物，都曾在这片屋檐下读书问学。有人说，“一座岳麓山，半部近代史”，这话不算夸张。从陶澍到魏源，从曾国藩到左宗棠，从谭嗣同到黄兴、蔡锷等近代志士，这条漫长的人物链，岳麓山都是绕不开的一环。山上的每一块石头，似乎都听过他们的脚步声；道旁的每一棵树，似乎都见过他们年轻的脸。

起身下山时，夕阳正把江面染成金色。湘江在斜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金。橘子洲静静地卧在江心，洲上的树影拉得很长。回头望去，岳麓山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故人，默默守着那潮来潮去的湘江水，花落花开的橘子洲。半天虽短，但能在这山水之间偷得浮生半日闲，已是幸事。那些匆匆走过的足迹，那些来不及细看的风景，都留在了身后。也许某一天会再来，在秋天，看满山红叶，坐爱晚亭，直到白头。

想着回去还要开会，脚步便不由得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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