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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命运
文/沈万利
当我呱呱坠地,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又是个丫头片子!”
母亲天天到生产队挣公分,我才几个月大就断了奶,她大概是不愿在我身上耗损精力。我靠着奶奶熬的稀粥糊口,在父母整日的争吵声里,迈开了人生的第一步。
第一次学走路时,母亲正在摊煎饼,我蹒跚着手掌按在了滚烫的鏊子上,瞬间就烫破了皮。
母亲骂道:“你个死丫头!一看就是受苦的命!”
她对着我的伤口“呸、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再撒上一把灰,就算是消了毒。
庄子里的孩子都去上学了,我却在路边放羊。眼巴巴望着他们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往学校走。人群里,只有一个背着破书包、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孩,总回头看我。
突然,手拉的山羊拖着我疯狂奔跑,天上的云软得像棉花糖,我眼前金星乱闪,一下子晕了过去。
滴滴冷雨把我浇醒。看到夜空,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网。
“大丫!你死哪去了?”母亲的呼喊混着庄子里的狗吠,像一块冰压在我的胸口,又疼又怕。夜里,她把蒲公英嚼成糊糊,敷在我摔伤的腿上。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目光柔和,嘴上却骂着:“死丫头!到底有什么用。”
“丫头,还不起来推磨。”北方的凌晨最冷,吸进肺里的空气,像是要把血液都冻住。东方的启明星,像魔鬼胸前的吊坠,闪着瘆人又惑人的光。我撅着屁股,两手高高举着磨棍,一个人推着死沉死沉的石磨。看着麦糊糊从磨缝里缓缓流出,多像我被生生压扁的童年。不知什么时候,磨棍忽然轻了——那个男孩,正一声不吭地帮我推磨。
他憨厚地说:“你爸妈白天都得挣公分,你一个人推磨太累了,我帮帮你。”他的眼睛里,闪着暖暖的光。
我每天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在地里不停干活,连天上飞过的鸟儿都和我熟悉地打招呼。也有一道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我身上,我会惊慌地躲开。一个凉风习习的秋日,他悄悄过来帮我干活,我也慢慢默许了这份无声的陪伴。
麦收时节,天热得喘不过气,我就穿着衣服跳进池塘里泡一泡。他时常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指夹着一只螃蟹,被夹得龇牙咧嘴,还冲着我傻傻地笑。他的笑,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温暖的底色。
我天天吃着和猪一样的食物。左一顿山芋,右一顿山芋,一看见山芋就止不住地反酸水。
我常在必经的小路边,捡到一个草纸包。我知道这是那个男孩特意留给我的。里面包着棉子饼。虽然是给牛吃的饲料,也是我们每次到队屋偷偷装着的美食。我嚼得津津有味,一丝甜意直直暖进心底。远处的目光满足地看着我。
那年雨夜,我去大队商店给父亲打酒,回来时路滑,一头摔进了路边的沟里。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爬不上来,沟边的草都被我抓光了,暴雨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闪电一次次撕裂黑夜,我绝望地哭喊,心想这下完了。
突然,一只手牢牢拉住了我。那双滚烫的眼睛,像黑夜里唯一的明灯。他穿着满身补丁的衣服,却藏不住俊朗的眉眼。他扶着我,一步步往家走,攥着我胳膊的手,像过电一样,让我的心止不住地狂跳。那夜的路太短太短,我多想,让它永远走不完。
从那以后,我和他常常偷偷见面。他是个孤儿,从小靠救济粮度日,勉强读到四年级,就一个人睡在队屋里。我帮他缝补破烂的衣服,偷偷去队屋帮他打扫卫生。天寒时,我把自己棉袄里的棉絮薅出来,给他缝了一件小背心。他会漫山遍野为我采鲜花,捉来鱼,在田野里烤熟了递给我。
他时常轻轻搂着我,深情地说:“丫!我看不得你受一点苦,这辈子为了你,我什么都能舍弃,哪怕是这条命!”我抬头望着夜空,牛郎星和织女星,亮得格外清晰。
庄子里和我同龄的姑娘,一个个都出嫁了。
父亲总挂在嘴边:“早嫁出去了,她弟弟上学,家里的活谁干?”
就这样,我二十六岁那年,父母突然告诉我,已经给我定了亲事,男方家里有钱。
父亲绷着脸,语气不容违抗:“这家就这么定了。结婚他家给备齐四响三转。上次看见东村那小子跟你眉来眼去,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穷小子能有什么出息!”我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坐上绑着红布条的自行车,去往婆家。高亢的唢呐声震的满庄子响,在我耳里却像一曲苍凉的悲歌。迎亲队伍行到大渠上,我又看见了那双含泪的眼睛。他的手指狠狠抠进树皮,鲜血顺着老树的纹路,像是一直流进了我的血管里。他沿着渠岸一路追着,身后扬起的沙尘,像天上压下来的黑云,直到迎亲队伍越走越远。我看着他从站立的身影,到瘫软在地,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圆点。我在心里默念:就送到这儿吧,我们这辈子,终究是没缘分。泪水,打湿了我脚上的血色豆豆鞋。
我的丈夫,是个酒鬼,也是个赌徒,天天喝得酩酊大醉。每次喝醉、赌钱输光,回家就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的淤青,从来就没有好过。
我逃回娘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怯生生地说:“妈,他一喝醉就打我。”
父亲手里的锄头柄被攥得咯吱作响,他望着天边血色的夕阳,冷冷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有了孩子,他自然就收心了。”
母亲在一旁叹气,自言自语:“唉,这就是命啊。”
从娘家回来的路上,他靠在路边的树上,喊住了我,心疼地说:“那个酒鬼又打你了?”
我的眼泪终于找到出口似的,夺眶而出。听到他握紧拳头咯吱的声响,猛然一拳打在树上,大树摇晃着飘下片片枯叶。我恐惧地看到他眼睛里透露出,像暗夜里孤狼一样阴森森的冷光。
一天夜里,我正在熟睡,房门被“哐当”一声一脚踹开。丈夫一把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满身酒气,双眼瞪得像快要吹炸的气球,完全丧失理智。他把我一丝不挂地拴在房柱上,抡起棍子狠狠地打。胳膊粗的木棍,都打断了好几截。走进这个家门,我的心就空了、麻木了。我咬破了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房梁上,那只被蜘蛛网困住、再也飞不走的小虫。
他骂道:“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得老子天天输钱!”
啪、啪、啪!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我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连牙齿都被打掉了三颗。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剩一口气。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回家。第三天晚上,依旧没有踪影。直到这天清晨,几个警察找上门,对我说:“你男人死了,被人杀害,抛尸在地里。”
我去认尸的时候,看见了他死前的模样。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拼命呼喊什么,脸上布满极致的恐惧,像极了当年我摔在沟里时,划破夜空的那道闪电。我心里清清楚楚,是谁杀了他,可面对警察,我一个字也没有说。面无表情在笔录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名。
案子最终告破。他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我一路追着囚车,就像当年他追着我的迎亲队伍。他眼含热泪,朝着我大喊:“丫!别难过,我光蛋子一个,死了无所谓。我答应过你,谁也不能欺负你!下辈子,我一定等你!”
囚车扬起的漫天烟尘,彻底淹没了那双让我失魂的眼睛。
又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来到他的坟前,小心翼翼地拔净坟头的野草,动作轻柔得,像当年无数次为他梳理凌乱的头发。
我喃喃自语:“我这一生,就是一棵无根的小草,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我吹倒。我这辈子,一直都在听别人的安排。这最后一次,我一定要给自己做一回主,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拿出一瓶农药,缓缓倒进杯子里。
我对着夜空,一句句诉说:
“第一杯,敬父母。你们给了我肉身,却从未给过我疼爱。我不怨你们,只怪我生来是女儿身。爸、妈,女儿不孝,可我在这世上,已经生无可恋,死,才是真正的解脱。
第二杯,敬你。你走之后,我的心就被生生撕裂。我生不能陪在你身边,死,一定要与你相伴。我怕阴间太黑,再也看不到你的眼神。这世上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着说着,我的身体慢慢失去力气。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夜空,两束温暖的光,紧紧缠绕着,缓缓飞向天际。
第二天,雨过天晴。人们发现,那座孤坟上,开出了两朵依偎在一起的粉色野花,两只蝴蝶翩翩起舞。

壹点号 沈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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