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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黄河在这里拐了最后一道弯,把厚厚的泥土留给了淤东村。
我童年的记忆,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村子安静地躺在黄河边上,像一枚被黄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蚌壳,粗糙的外表下,藏着温润的光。
那时的屋子是土的。土墙,土炕,连呼吸都是土的味道。每年夏天雨水勤的时候,墙皮会悄悄地剥落,露出里面麦草和泥土交缠的筋骨。为此,家家户户都会和泥。大人们把黄土、麦秸和水搅在一起,用粗糙的手掌把泥抹在墙上。孩子们在一边学样,把泥团捏成各种形状。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土的腥甜,那是一种后来再也闻不到的气息。地面也是土的,扫得再干净,踩上去也是微微的软。雨天,屋里会泛起潮气,门槛下偶尔还会钻出几棵不知名的草芽,耳边经常萦绕着蚊虫的嗡嗡
。
那时候去田里,坐的是木质推车。两根长长的木把,一个独轮,走起来吱呀呀地响,把土路上的石子碾得蹦跳。我就坐在车斗里,两手抓着车帮,看着天在头顶晃,看着两边的庄稼地慢慢地往后退。到了地头,大人们在田里忙活,我就在地边的草丛里捉蚂蚱。秋天的蚂蚱最肥,绿莹莹的,后腿一蹬能蹦老远。我撵着它们跑,跑过一垄又一垄的庄稼,直到两腿发软,才躺在草丛里,看云彩在天上慢慢地走。那时候觉得,世界就是这么大,一片天,一块地,一条黄河,刚刚好装下一个孩子的全部快乐。
后来,慢慢地,屋子变了。
先是地。泥土地先是铺上了红砖,平平整整的,踩上去硬实多了。下雨天不再泛潮,门槛下也不再长草。再后来,砖地上又抹了一层水泥,灰扑扑的,但光滑,干净。扫帚扫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清脆得像日子在唱歌。
墙也变了。土墙被推倒,立起了砖墙,外面抹上水泥,再也不怕雨水的冲刷。村里再也听不到和泥的声音了,那些和泥的手,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握上了电动工具的把手。
推车也变了。那个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搁置在院子的角落里,落满了尘土。再出门的时候,坐上了电动三轮车。轻轻一拧把手,车子就平平稳稳地向前开,风吹在脸上,柔柔的,没有了当年的颠簸,也没有了当年的吱呀声。路也修成了水泥路,平整地伸向田边,伸向黄河大堤,伸向那些曾经只能用脚一步一步丈量的远方。
我坐在电动三轮车的后斗里,看着田野从身边掠过。玉米地还是那片玉米地,棉花田还是那片棉花田,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想,缺的是那吱吱呀呀的声音,缺的是那一路的颠簸,缺的是把手掌贴在土墙上感受到的温热。
再回淤东村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看那辆独轮车。它还歪在老屋的墙角,木质的轮子已经开裂,铁箍锈迹斑斑。我把它推到院子里,阳光打在上面,影子拉得老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被记起的,因为它们从未被遗忘。
淤东村的土,淤东村的水,淤东村的风,都已经长进了我的骨血里。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闻到那湿泥土的腥甜,听到那独轮车的吱呀声,摸到那土墙微微的温热。那是一个村庄的体温,是我永远也走不出的故乡。
那些在泥土里打过滚的孩子,后来都长成了大人。那些住过土屋的人,后来都住进了砖瓦房。那些坐过独轮车的日子,后来都换成了电动车。可有些东西,就像黄河水一样,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它们会在记忆的河床上,淤积成一片肥沃的土地,长出最茂盛的乡愁。
壹点号 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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