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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这念头一生,我便不能自主,仿佛被什么牵引着,脚步已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挪去。路是熟的,却又觉着生疏。两旁的人家,屋顶上晾着薄薄的秋阳,光与影都像是被滤过一般,清澈而微凉。偶有一片梧叶,悠悠地、不情愿似地,从高高的枝头旋落,那飘摇的弧线里,便写尽了整个季节的、欲说还休的谵泊。
院墙终于在了眼前。比记忆里的要低矮些,也更旧了些。墙上攀着的爬山虎,夏日里想必是泼辣辣的、不容分说的一片绿潮,如今却倦了,红不是正红,赭不是正赭,是那种耗尽气力后的、沉静的焦黯。它们一片挨着一片,静静地贴在斑驳的粉壁上,像一页页被时光浸得变色的手稿,记载着无人能读的风与雨。
我立在门口,那扇知名的、低矮的木门虚掩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走开,随时会回来。我没有进去,只愿做一个沉默的、不打扰的凭吊者。我从门隙间望进去。院子是小的,窄窄的,像一幅被装裱起来的、古旧的册页。几块灰扑扑的石头,半掩在枯黄的苔藓里,随意地摆着,便成了“枯山水”那无水的幽玄。最惹眼的,是那棵枫树。它并非如何高大,但枝干舒展得极有风致,一种清癯的、孤高的风致。此刻,树上的叶已红了大半,却不是那种欢腾的、炽烈的火红,而是一种内敛的、含着深郁紫调的暗红,仿佛是凝结了的血,或是沉淀了太多夕晖的、倦了的云。
忽然,一阵极轻的风过,那枫树竟也一言不发,只由着三五片最是疲惫的叶子,悄然离别枝头。它们落得那样慢,那样静,不像飘零,倒像沉入一片看不见的、深湛的湖水。一片,恰好落在那青石洗手钵的沿上,微微颤了两下,便停住了,像一只泊定的、朱红的蝶。这景象,倏地让我心里一紧。我想起川端氏晚年的照片,那清瘦的面容上,一双总是含着难以言喻的忧寂的眼睛,正如此刻这庭院的目光。这院中的一石一木,都浸透了他那“物之哀”的美学,一种对消逝之物的静默的、深情的礼赞。
我忽然明白了。我所以为的追寻秋日,原是想在这位以描写虚无与悲哀著称的作家身上,找到一种极致的印证。我想,他的秋,必是彻骨的,是“临终之眼”所见的、万物最终的形貌。然而,我错了。这庭院固然静寂,固然充满了凋零的物象,但其中并无一丝一毫的怨怼与凄厉。那石头的沉静,那枫叶的安详的飘落,那苔藓坦然承受的枯黄,都在诉说另一件事——不是死,而是静;不是终结,而是完成。
秋日的意义,或许并非衰败本身,而是一种庄严的“停驻”。像一曲宏大的交响乐,在华彩乐章之后,那个悠长的、令人屏息的休止符。万物在此刻卸下了生长的重担,归于本位。它们不再争取什么,只是“在”,以一种最本真、最朴素的模样“在”着。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能量?它不给你鼓舞,却给你根基;不给你热望,却给你澄明。
暮色渐浓,四下里愈发静了,静得可以听见光阴流经此处的、细微的声响。我终于转身,沿着来路回去。心里那份来时鼓胀的、寻求“深刻”的焦渴,不知何时已平复了下去。我带走的,不是一片具体的红叶,而是那整个庭院的、清寂而安详的“在”。那停驻在川端家黄昏里的,原是一个完整的、沉静的秋。

壹点号 春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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