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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集章回小说 (原创首发)
嚼一口河南烩面
(谌阿哥)
第十一回 稚子渐长识乡味 耳濡目染念故土
诗曰:
稚子虽生烟雨岸,心随汴水向中原。
一勺高汤承祖训,半根抻面系乡魂。
耳濡目染皆旧事,言传身教是故园。
未踏嵩邙千叠岭,已将乡愁种成年。
江南岁岁烟雨,岁岁温柔。流水绕巷,垂柳拂檐,晨有薄雾漫青石,暮有残阳染白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地千里温婉,四时清润,本该养出眉眼柔软、心性恬淡的江南儿女。可偏偏,长在平江烟雨里的少年陈念豫,骨血里自带着一股北方山河的沉厚与端凝。
岁月无声,抽枝拔节,流年悄悄褪去了他幼时的稚气憨顽。不过数年光景,昔日偎在父母膝下、懵懂望人间的小小孩童,已然长成眉目清朗、心性沉静的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再只有孩童的天真烂漫,更多了一份超乎年纪的温良、笃定与绵长心事。旁人看他,明明是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少年,举手投足间,却少了烟雨巷陌的轻飘,多了中原厚土的敦实。
学堂课业清简,同窗少年多爱嬉闹。放学铃响,整条长街皆是嬉笑追逐、喧声四起,唯有陈念豫,向来不喜追逐玩乐。每待学堂余音未落,他便细细收好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叠好课业书卷,背上那只洗得泛白、被岁月与汗水磨出柔光的蓝布书包,独自踏过落满杨花与杏花的青石板路。
晚风细细,落蕊纷纷,沾在他衣襟发间。他从不驻足贪玩,一心只奔赴街角那一缕不散的烟火热气。
那是他家的“守义烩面”,是整条江南老街里,独独一缕来自千里中原的骨汤醇香,是他从小到大最安稳、最入心的归处。
小馆临街而立,木扉斑驳,木匾沉古。父亲陈守义亲手题写的店号,黑底金字,笔骨铿锵,带着黄河岸人的耿直苍劲,硬生生在一片江南婉约市井里,立住了一方中原风骨。
日日午后,灶火常明,汤气常温。
后厨那尊传了几代人的紫铜大锅,稳稳镇在灶台上,日日文火温存,岁岁骨汤绵长。锅中羊骨、老鸡、精料与时蔬经晨至昏慢煨,乳白色的浓汤微微翻涌,如云似雾,热气袅袅升腾,裹着麦面的清醇、羊脂的醇厚与老汤的沉润,漫出后厨,漫过门庭,漫过整条老街的风与光。
少年尚未跨进店门,一腔浮躁、一身尘倦,早已被这股熟悉至极的浓香温柔抚平。
他轻放书包,熟练挽袖,小小身影钻进暖融融的烟火里。灶台高大,他身形尚且单薄,便踮起脚尖,脊背挺得笔直,一双干净小手稳稳握住长柄汤勺,顺着父亲多年手把手教的章法,轻轻搅动一锅老汤。
汤温熨手,烟火暖颜,蒸腾的白雾扑在他稚嫩的眉眼间,熏得脸颊温热泛红。他低头望着缓缓流转的浓汤,心里澄澈安宁。旁人只道这是一碗吃食的汤底,可于陈家父子而言,这一锅汤,是祖祖辈辈的分寸,是千里故土的余温,是离乡之人岁岁年年的念想寄托。
陈守义立在一旁揉面抻面,身形沉稳,神色端然。半生风霜皆藏掌心,粗粝厚茧层层叠叠,是数十年守艺、守家、守心的痕迹。中原男儿的厚重,从不在言语喧嚣,只在掌心分寸、灶火晨昏、一饭一蔬的坚守里。
他揉面力道均匀,压、折、叠、擀,一气呵成,每一道手法皆是故土旧传,分毫不敢偏差。醒好的面坯柔韧如玉,在掌心延展拉扯,细可穿丝,宽可垂帛,千回百转,方成正宗中原烩面的筋骨。
他抬眸看向踮脚熬汤的幼子,眼底盛着温柔的微光,轻声道:“豫儿,熬汤如做人,火急则汤浊,心躁则味浮。稳稳当当,方得始终。”
寥寥数语,无华丽言辞,却是中原祖辈最质朴的家训,岁岁年年,借一锅热汤,传一脉初心。
陈念豫轻轻颔首,眸光专注,手下力道愈发稳静。小小年纪,他已然懂得,这方寸灶台之间,熬的不止是汤,更是家风;守的不止是生意,更是乡愁。
一旁的苏婉清,静坐案前擀面切面。她生在江南、长在烟雨,一口吴侬软语温柔婉转,似流水潺潺、莺声浅浅。自嫁与陈守义,随夫离了温柔水乡的安逸,守着这一方小小面馆,日日与麦面骨汤为伴,岁岁与中原烟火相依。
经年朝夕浸润,她温柔的江南气韵里,悄悄融进了北方山河的敦厚执着。手中面片厚薄匀净、宽窄齐整,每一片都揉足了耐心,擀满了温柔。每逢熟客临门,她抬眸浅笑,软糯乡音里偏偏缠了几分丈夫带来的中原腔调,温温软软,却格外熨帖人心:“王伯,今儿的面劲道着呢,新磨麦粉,醒得正好,刚出锅,热乎最暖胃。”
来来往往的老街邻里,人人爱这一碗烩面的鲜香醇厚,更敬这一家人温良敦厚、守艺守心。小小面馆烟火融融,人声温软,汤沸轻轻,日日岁岁,将异乡的市井热闹,熬成了少年最安稳温暖的童年光景。
白日烟火喧嚣,皆是人间寻常暖意。一旦暮色沉落,烟雨笼街,长街喧嚣尽散,万家灯火次第温柔亮起,小院灯窗之下,便藏着最动人、最刻骨的故土情深。
夜阑人静,风雨轻敲檐角,淅淅沥沥,温柔寂静。
店面早已收拾妥当,锅碗洁净,桌椅齐整,一日劳碌尘埃落定。小院之内,一盏油灯摇曳微黄,光影温柔,落满庭前,落满父子妻儿静谧的身影。
陈守义搬出老旧藤椅,静坐灯前。白日里挺拔硬朗的脊背,在夜色灯火里微微松弛,褪去了劳作的坚韧,只剩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柔厚重。他伸手,用那双揉遍岁月、熬遍风霜的粗粝手掌,轻轻摩挲着儿子柔软的头顶,动作极轻、极缓,满是疼惜与慈爱。
灯下少年眉眼安静,乖乖依偎在父亲身侧,静静听他讲那些从未亲历、却早已熟稔于心的中原旧事。
陈守义的声音低沉悠远,似自千里黄河岸随风而来,缓缓漫过少年耳畔心头。
他讲黄河滩头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风起千层浪,麦香漫四野,那是中原大地最壮阔、最坦荡的山河盛景;讲汴梁古城青砖老巷,朱门黛瓦,街巷纵横,晨钟暮鼓起落之间,皆是千年市井烟火、世代人间安稳;讲故土乡里邻里和睦、淳朴良善,四时耕作,岁岁丰收,黄土养人,山河宽厚。
那些画面,少年从未亲见,却借着父亲温柔绵长的言语,一一落进心底,生根、发芽、繁茂。
一旁的苏婉清,手里拈着针线,静静纳着鞋底。灯火映着她温婉眉眼,柔和动人。她轻声接续丈夫话语,缓缓道出那段仓皇流离、背井离乡的过往。
岁月迢迢,乱世仓皇,当年中原烽火四起,故土难安,无数百姓担挑行囊、扶老携幼,含泪辞别世代居住的厚土,一路颠沛南迁。祖辈亦是如此,一副扁担、两只箩筐,担着全家性命,担着一脉香火,辞别嵩邙山河,远离汴水故园,踏尽千山烟雨,终落居江南小城。
她轻声细语,说起临行前夜,太奶奶含泪收拾行囊,万般不舍,却无可奈何,临行前悄悄塞进包袱深处的半块风干羊肉。那是饥荒年月最珍贵的吃食,是故土最后的滋味,是亲人最深的牵挂。
一路风霜,一路饥寒,每当前路迷茫、身心俱疲之时,祖辈便取出那一点点故土滋味,一口入喉,便有力量撑过颠沛流离。
她柔声轻叹:“那一口热汤面食,不是口腹之欲,是离乡之人最后的念想。山河远隔,故土难归,唯有味道,代代不忘。”
一语落尽,满室温柔,亦满室苍凉深情。
陈念豫静静听着,心头似有温热涌动,又有淡淡酸涩萦绕。
他生于江南烟雨,长于流水人家。
春日杏花落他肩头,夏日荷风拂他眉眼,秋日桂香绕他衣襟,冬日细雨润他眉眼。江南的温柔水土,将他养得干净温润、清雅端和。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自己魂魄深处,从来不属于这片软风细雨。
他从未踏足中原大地,未曾亲登嵩山,未曾亲见黄河,未曾漫步汴梁古巷,未曾触摸故土青砖。
可无数个深夜梦里,他总能清晰听见嵩山松涛阵阵起落,如故土长歌,声声呼唤;能听见洛水汤汤潺潺,似故园低语,岁岁回响。他未曾坐在故乡老店的桌前,亲口尝一碗地道正宗的中原羊肉烩面,可舌尖心底,早已牢牢镌刻住那股醇厚浓香、筋道绵长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学堂所学的诗书典故,不是市井所见的烟雨风光。
那是血脉里自带的印记,是祖辈代代相传的乡愁,是刻入骨血、融入魂魄的归程。
一城烟雨养其身,千里中原定其魂。
世人只道他是江南少年,唯有星月灯火、父母心知,这一副烟雨眉眼之下,藏着一颗生生不息、念念归豫的中原心。
乡愁最是无声,最是绵长。它不随山海阻隔而淡,不因世代南迁而散。它藏在每日的一锅老汤里,藏在父母岁岁年年的絮语旧事里,藏在少年一呼一吸、一言一行、一念一思之间。
稚子渐长,岁月成年。
他尚未越过千山万水,奔赴故园山河,却早已将一整个中原的乡愁,深深种进了岁岁流年,岁岁生长,岁岁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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