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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寸心祭母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曹光元(湖北淋山河镇)
霜降过后,风就带着刀子似的,刮过老城的深巷。
陈望舒跪在老屋堂前,香烛微光里,供桌上摆着一碗新蒸的小米粥,一碟腌菜,还有母亲生前最爱的那盏白瓷茶盏。茶盏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母亲摔的,也是她留给这个家,最浅也最深的一道痕。
今年母亲走了整整一年。
七十二岁的陈望舒,头发已半白,背也驼得厉害,却依旧坚持每日清晨,从住处走到老城深处,给母亲上一炷香,说几句话。没人催,没人劝,他就像守着一桩未竟的盟约,把寸心一寸寸,祭给了埋在黄土下的母亲。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深秋。
风卷着落叶,扑打在老屋的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陈望舒守在床边,母亲枯瘦的手,搭在他手心里,凉得像一块旧玉。她气息微弱,却还睁着眼,像是在等什么。直到他把那碗她从小爱喝的小米粥,端到她唇边,她才轻轻眨了眨眼,嘴角牵出一抹极淡的笑,然后,头一歪,就这么去了。
医生说,是寿终正寝,是福气。
可陈望舒知道,母亲这一辈子,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福气。
她这一生,就像这老屋的梁木,默默撑着,压弯了,压裂了,也不肯倒下。
母亲姓柳,名月娥。
生于1930年代的老城深巷,书香门第的旁支,家道中落,却守着一丝不肯认输的体面。她识字不多,却能背下《弟子规》,能把《诗经》里的句子,讲给年幼的陈望舒听。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她被许给了邻县一个小商人,十五岁就嫁了过去。
陈望舒的父亲,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
他做小买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却对家里的事,从不上心。在外,他是和气生财的掌柜;在家,他是说一不二的男人。钱归他管,事归他定,女人只负责做饭、带孩子、伺候老人。
柳月娥嫁过来第一年,就怀了陈望舒。
那时日子苦,粮食紧,她挺着大肚子,还要下地干活,还要伺候公婆。有一次,她挺着孕肚,在雨里挑水,脚下一滑,摔在泥泞里。血水顺着裤腿流下来,她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把水挑回家,一声没吭。
陈望舒记事起,母亲就总是一副“没事”的样子。
天不亮起床做饭,天亮下地干活,天黑洗衣缝补,还要照顾他和弟弟。她几乎从不抱怨,也从不哭闹,只是默默地把日子一点点熬下去。可陈望舒懂,母亲的“没事”,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父亲在外赌钱,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输了个精光。腊月里,屋里没煤,没米,也没柴。母亲把身上唯一的旧棉袄,拆了,撕成布条,塞进灶膛里烧。火光一跳一跳,映着母亲的脸,她一边烧,一边低声哼着小调。
陈望舒缩在被窝里,看着那跳动的火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知道,母亲不是不难过,只是不能难过。她的难过,要藏在柴烟里,藏在灶火里,藏在每一次咬牙坚持的瞬间里。
陈望舒十岁那年,父亲在一次生意中“栽了”。
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拍着桌子要钱,说不给就拆房。母亲站在门口,挡在陈望舒和弟弟身前,平静地对债主说:“你们等一等,我去想办法。”
她走了三天三夜。
陈望舒和弟弟,在老屋门口等了三天三夜。
他们看着债主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一天比一天凶狠。弟弟吓得直哭,他却强忍着,不让自己掉一滴泪。他知道,母亲是在拿自己的命,换这个家的一条生路。
第三天傍晚,母亲回来了。
她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灰,头发乱蓬蓬的,手里却提着一布袋米,还有一块煤。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笑了笑,说:“没事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后来,陈望舒才知道,母亲是去给人当了三天的帮工,在工地搬砖,挑土,抬石头。她身子弱,却硬是扛了下来。
那块煤,是她用肩膀从很远的地方扛回来的;那袋米,是她用血汗换来的。
那天夜里,母亲在灶前煮粥。
米香混着煤烟的味道,飘满了屋子。陈望舒坐在灶边,添柴,看着母亲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手也粗糙得不像样。他忽然明白,母亲的“寸心”,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粥一饭,是一衣一柴,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把所有的甜,都留给孩子。
母亲煮好粥,盛了一碗,先端给他。
他捧着那碗粥,热气暖着手,也暖着心。他抬头看母亲,说:“娘,以后我长大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母亲笑了,摸摸他的头,说:“好,娘等。”
可这一句“等”,一等,就是一辈子。
陈望舒十五岁那年,家里的日子,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父亲改了行,不再做买卖,去了工厂当工人,虽然辛苦,却稳定。母亲也在街道的小厂上班,做些零活。家里有了米,有了煤,有了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可母亲的身体,却渐渐垮了。
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在岁月里一点点发作。她开始咳嗽,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腿也开始疼,走几步路就累。可她依旧不肯休息,依旧天不亮就起床,依旧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饭菜做得热热乎乎。
陈望舒上了高中,住校。
每周回家,母亲都会提前给他准备好一周的干粮,蒸馒头,烙饼,煮鸡蛋。她会站在村口,等他回来。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就会笑,笑得像个孩子。
有一次,他放假回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母亲坐在石头上,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他跑过去,扶住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可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难受。
他拉着她的手,往家走。
母亲的手,冰凉,却很有力。她一路上都在说:“你别担心,娘没事。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有个好前程,娘就知足了。”
那一刻,陈望舒忽然鼻子一酸。
他明白,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的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家,放在他和弟弟身上。她的“寸心”,小到一粒米,一块布,大到一生的光阴,都献给了这个家。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总是比人预想的,要残酷得多。
陈望舒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高兴得哭了。
她连夜给他缝被子,做新衣服,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她逢人就说,她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她的儿子要去城里了。
送他去车站那天,母亲一直站在月台上,不肯走。
火车开动时,她挥着手,一直喊:“望舒,好好读书,注意身体,娘在家等你回来!”
火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陈望舒趴在车窗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知道,这一去,山高水远,他要很久才能回家。
大学四年,他拼命学习,拼命打工,只想早点毕业,早点赚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很少回家,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家,就会耽误学业,怕自己的路费,花掉母亲辛苦挣的钱。
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是说:“娘很好,你放心。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可他知道,母亲一定又在偷偷省钱,一定又在拼命干活。
毕业那年,他拿到了第一份工资。
他第一时间,给母亲买了一件新棉袄,给父亲买了一瓶酒,给弟弟买了一双鞋。他兴冲冲地回家,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可他到家时,却发现母亲不在家。
父亲告诉他,母亲去医院了,医生说她的病很严重,需要长期治疗。他一听,腿都软了,立刻往医院跑。
医院里,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见他进来,她笑了笑,说:“你回来了。”
他扑到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娘,我回来了。我给你买了新棉袄。”
母亲摸摸他的脸,说:“傻孩子,买什么新棉袄,浪费钱。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那几天,他守在医院,照顾母亲。
他看着母亲一点点消瘦,看着她一点点被病痛折磨,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第一次明白,有些梦想,有些承诺,不是靠努力就能实现的。有些东西,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你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
母亲走的前一天,拉着他的手,说:“望舒,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娘不后悔。娘有你,有这个家,就够了。你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做人,别辜负娘对你的期望。”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说:“娘,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母亲笑了,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娘信你。”
母亲走后,陈望舒的世界,好像空了一块。
他依旧工作,依旧生活,可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他回家的次数,变多了。他会去老屋,坐在母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看着母亲曾经用过的东西,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开始写东西。
写母亲的故事,写母亲的一生,写那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细节。他把母亲的每一件小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写下来。他觉得,只有这样,母亲才不会真正离开。
他给这本书,取名《寸心祭》。
“寸心”,是母亲的一生,是她那一颗小小的,却沉甸甸的心;“祭”,是他的敬意,是他对母亲的思念,是他把自己的寸心,一点点祭给母亲。
这本书,他写了很多年。
从母亲走后,到他退休,到他头发全白,他一直在写。他不断修改,不断打磨,不断补充。他想,等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他要把第一本,捧到母亲的坟前,告诉她:娘,你的儿子,没有辜负你。
如今,陈望舒已经七十多岁了。
他退休了,守着老屋,守着母亲的坟,也守着这本《寸心祭》。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母亲的坟前,带上一本书,带上一碗小米粥,带上一炷香。他会坐在坟前,跟母亲说话,跟她讲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讲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他会说:“娘,我很好。我没有忘记你对我说的话,我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我写了一本书,叫《寸心祭》,写的是你,写的是我们这个家。等这本书出版了,我第一时间拿来给你看。”
风从坟头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母亲在回应他,像是母亲在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母亲在对他笑。
他知道,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文字里,在他每一次想起她的瞬间里。她的“寸心”,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成为他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屋的屋顶上,洒在母亲的坟头上。
陈望

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往家走。他知道,日子还会继续,他的写作,也会继续。他会一直写下去,直到他也走到那片黄土下,走到母亲身边。
到那时,他会把这本《寸心祭》,放在母亲的坟前,轻轻说一句:
“娘,我来看你了。
这一生,我没辜负你。
寸心寄你,寸心敬你,寸心念你。”
壹点号 曹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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