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
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我又听见了那条谣曲。不是爷爷唱的,他死了二十年。也不是那个老人。是河自己在唱:泥沙摩擦河床的声音,芦苇折断的声音,冰凌撞击的声音,拼起来就是那几句词。
爷爷不识字。我替他查县志,上面写着:“民国三十一年,大旱。蝗。人相食。”九个字,一条命。他活着的时候只给我看过手。摊开,十根指头,指甲缝里永远有一道黑线。那是河南的土,跟了他五十年。他把它带到山东利津,黄河入海的地方。
奶奶上岸那天回头看黄河。落日浑圆发红,像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她说:“跟老家灶膛一个色。”爷爷没回头。他蹲在淤泥地里,双手插进泥沙,拔出来,泥水从拳缝里挤。他把那把土攥紧,往自己额头抹了一道。“这儿的地认我了。”我问奶奶爷爷哭没哭。她说没哭,就是手抖得厉害。那天晚上,爷爷一个人坐在船头,对着黑漆漆的河面唱了半夜的谣。奶奶假装睡着了。
母亲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狼,是狼走之后的事。
那年她十五。冬天。凌晨五点,河堤上。狼蹲在前面,灰黄色,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她想跑,但腿不听话,像两根插进淤泥的木桩。我说:“妈,你尿裤子了。”她笑了,笑出眼泪,然后用袖口擦眼睛:“那会儿河边的芦苇,真高啊。”
狼歪了一下头。她跟它对视。不知道多久,她说像过完了一辈子。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霜,慢慢走进芦苇丛。她蹲下来哭了。哭完了,捡起散落的课本。语文书第三十八页被尿浸湿了,字都晕开:那一课是歌颂黄河的。她忽然想:如果死在这儿,谁会发现她?没有人。黄河不会替她哭。
她一辈子走那条路,每年冬天到那个地方站一会儿。我以为是念想,她说是去看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
路记得。
父亲是个沉默的砌匠,一辈子没到过河边。他手上全是砖灰咬出的口子。有一次他远远看了一眼黄河,说:“这么大。”然后转身回去和泥了。他不懂谣曲,也不懂为什么爷爷要对着河唱半夜。他只懂一件事:泥要醒透,墙才立得住。后来我明白了,父亲也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只是他从不说。
爷爷把母亲送到渡口。没说话。从船舷上摘下那只葫芦瓢,塞进她的背包。瓢豁了口,舀水的时候会漏。爷爷一直舍不得扔。“带着。”他说。“漏的。”母亲说。“漏的好。漏的还能舀。”
母亲跟我说,她一直没懂这句话。直到她自己当了妈,直到她也开始往我包里塞东西,塞的都是漏的:旧毛衣,起了球的;一瓶剁椒,盖子拧不紧;一张银行卡,里面只有三百块。她用这些漏的东西舀了半辈子。
那只瓢她现在还留着,放在老家堂屋的供桌上,旁边是爷爷的遗像。有一次我回去,看见瓢里放着几颗花生。我问谁放的,母亲没说话。我知道那是她自己放的,每年初一放几颗。花生是生的。生的,就是生的。
母亲被狼拦住的那年十五。我九岁那年,被黄河拦住了。
黄河边长大的孩子不会游泳,说出去丢人。其实会一点,狗刨。游到河中间,腿抽筋了,水草缠住脚脖子,往下拽。我灌了几口水,又腥又涩。往下沉的时候,我听见了爷爷的谣曲。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身体听见的,骨头里的声音。“黄河水呀,黄又黄……”我想,完了,要死了。
脚挣开了,水草断了。我浮上来,太阳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闪跳的金屑。我趴在岸边吐水。旁边有个钓鱼的老头,扭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没动,继续钓鱼。几十年后我回想这件事,觉得那老头不是冷漠。他见多了。黄河每年都要收几个孩子,没收成,那是黄河今天心情好。
我没跟我妈说,说了她就不让我游泳了。但我妈知道,她什么都知道。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突然说:“河里的水草,缠住了使劲蹬,不要往回拽。”我愣了一下,她没抬头。我再没去过河里游泳。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去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河口。黄河变了:两岸修了堤,铺了路,种了树,堤上装了路灯,晚上亮晃晃的,像城里的小区。没变的是水,还是那么黄,那么混,那么不管不顾地流着。
堤上停着一辆济南牌照的SUV,一个年轻人在搬矿泉水。他冲我喊:“叔,要水不?”我说:“我是这村的人。”他哦了一声,继续搬。他没有问我住哪一家。我认出他是发小的儿子,发小在济南开车,十年没回来了。
我在河滩上走了很久,捡了一块石头,扁圆光滑,像河磨掉的牙。装进口袋,很沉,像一块没咽下去的话。走了一里地,停下来摸它,已被体温捂热。我转身,走回河边,蹲下来,把它放回水边,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我拍了拍它,站起来走了。身后水声变了,从哗哗的变成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枯香。那味道我在城里再也没闻见过。
有一年逛超市,看见某种洗衣液标着“海洋清香”,我打开闻了一下,轻轻盖上了。不是黄河边的味道,一辈子都不会是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河堤上。夕阳一点点沉进河里。身后有人唱歌,是个老人,佝偻着背,嗓子沙哑。调子我认得,是爷爷的谣曲,但词不一样。爷爷唱的是:“黄河水呀,黄又黄,养活了多少好儿郎。”他唱的是:“黄河水呀,黄又黄,送走了一代代好儿郎。”
好儿郎变成了送走的一代代。老人唱完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拄着拐杖走了。我在那坐了很久,直到天黑,直到路灯亮起来,直到河水变成黑色,又变成银色,月亮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不识字,但他会写一个字,用树枝在地上写。那个字是“河”。他写的“河”,三点水永远是歪的。他说:“水是活的,不能写正。”
回到城里,继续上班,继续写稿。偶尔在街上听见有人哼起相似的调子,山东口音,河南口音,分不清。我从不去问,不问他是哪里人,不问他想不想家。因为我知道,问出来,两个人都会沉默。
母亲还住在河口上。上个月打电话,说那只葫芦瓢裂了,从豁口那里裂了一道缝,一直裂到底。“还能用吗?”我问。“能,拿铁丝箍一下就行。”“买个新的吧。”她沉默了几秒,说:“新的,不听话。”
我没再劝。有些东西,新的就是不听话,就像黄河,你给它修堤,铺路,装路灯,它还是那么黄,那么混,那么不管不顾地流着。不听话,挺好。
挂了电话,已是深夜。我走到阳台,城市里看不见黄河。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条疤,小时候被葫芦瓢的豁口划的。疤还在,瓢也还在。它们都是漏的,漏的才能装住声音。
有时半夜醒来,听见的不是车声,是水声:泥沙摩擦河床的声音,芦苇折断的声音,冰凌撞击的声音。它们拼起来就是那几句词。爷爷唱过的,母亲听过的,我差点淹死在里面的。
老了就回去。坐在河堤上,听风,听水,听那首黄河谣。
水是活的。
壹点号 智者有善
奔流新闻线索报料方式
报料热线:13893646444(微信同号) 13993123681 0931—8159555
报料邮箱:1902937948@qq.com
点赞
|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