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鸡公山脚下有个小村子，住着一位姓李的埙匠人，今年六十四岁。他的作坊靠在半山腰上，一堆河卵石堆在院子里，他就在石头上画上格子，用凿子慢慢打出洞眼。我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块桌面那么大的石头发呆，他说这块石埙坯子打了一个月了，找不到那个对的音。说话间他从屋里拿了一个拳头大的成品埙递给我说，吹吹看。我憋住气吹了一下，出来的声音像风灌进了空洞，低沉沉的，直往脑壳里钻。

老李告诉我，他做的叫石埙，不是陶烧的，是在信阳河滩上专门挑的青石片。这石片经过几万年风化，质地均匀，密度大，出来的声音特别沉。他年轻时跟爷爷学的，爷爷告诉他，这种东西在贾湖遗址里也有，八千年前河南人就用石头和骨头做乐器了。他做石埙有个秘密，打磨好之后要把它泡在老井水里泡三个月，让井水里的矿物质慢慢渗进石头的隙缝里，声音才能透出来。我不信这个门道，他给我拿了一个泡过水的和没泡过的对比。泡过水的那个埙音色又圆又厚，没泡过的又干又刺，像是被打了一下耳刮子。

后来我在村里待了两天，发现老李不像手艺匠，更像一个拾荒的。他每天早上去河边捡石头，有时候捡一整天也没找到一个好东西。他捡石头的标准很怪，不看颜色好看不好看，要看石头里有没有“骨头”。说白了就是要那条天然的纹理，纹理规整的石头才能在打孔的时候发出稳定共鸣。有一回他顶着大太阳走了十几里河滩，什么也没找到，回来时在山坡上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一大片。但那天他捡回来一块石头特别满意，说那纹理像黄河的故道，做出来的埙肯定能吹出“黄河十八湾”，他坐在院子里，打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给我吹了一曲，我头一次知道石头还能这么接地气地发声。

回郑州之前，我跟他买了一个手掌大的石埙。他把那埙用碎布包了整整三层递到我手里，叮嘱我说，回到家先别吹，先用凉水泡三天，让石埙适应一下新环境，不然冷不防到了城里它会裂。李叔说一辈子就在琢磨黄石头，其实他已经把自个儿琢磨成了一个埙。每到傍晚，信阳的山风从河沟里穿过来，坐在他院子里，吹一曲石埙，那一口气提上来，声音散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听着特别像山上有个老人在叹气，叹的是这山里人跟石头、跟土地那些扯不断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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