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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入夏风燥,蝉声渐起,每到傍晚,拎着手电寻树找爬叉的念头,总会从心底漫上来。我生在菏泽鲁西南的乡下,摸爬叉,是刻在整个童年盛夏里最鲜活的印记。
儿时课业简单,写完作业便是整日的期盼。天色擦黑,全村老小不约而同奔赴村边树林、地头杨树,全家上阵摸爬叉成了夏日常态。家里那只两节电池的老式手电筒,光线昏昏沉沉,照不透浓密的树影,看着别家手电亮如白昼,我日日缠着母亲添置配件。后来添上外壳加装一节电池,灯光骤然敞亮,可玻璃小灯泡娇气,用不了多久便烧坏,满心欢喜总要添几分懊恼。哪怕灯光时有故障,也拦不住我钻树棵子的兴致,一晚寻得三五只爬叉,便能雀跃大半个夜晚。
若是收获得早,天色尚有余温,我便择几只健壮的爬叉,安置在院中石榴枝干上,搬一只矮凳静静守候蜕变。晚风轻轻拂过枝叶,褐色的知了猴慢慢向上攀爬,寻一处安稳落脚点后,身子便缓缓蠕动。脊背先是裂开一道细纹,嫩白的肉身一点点顶破硬壳,先探出圆润的脑袋,再挣出纤细腿脚,耗费许久才彻底挣脱桎梏。新生的知了通体莹白,绵软的薄翼蜷缩着,在空气与微风里缓缓舒展,慢慢染上肌理与色泽。彼时总觉得蜕变的时光格外漫长,守在树下目不转睛,惊叹大自然造物的奇妙,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如今身居闹市,终日被工作琐事缠身,再也难寻一份静心静待蝉蜕的闲适。
倘若天色已晚,母亲怕熬夜耽误次日读书,便再三催促我就寝。没法守着蜕变,我便挑一只个头饱满的爬叉,倒扣在粗瓷碗里过夜。次日天光微亮,来不及穿妥衣衫,第一件事便是掀开瓷碗,昨夜的知了猴已然褪去外壳,一身黝黑羽翼。寻来母亲纳鞋底余下的棉线,拴住知了细足,我牵着线头在院落里奔跑,知了振翅嗡鸣,时而凌空盘旋,声声蝉鸣伴着孩童的笑声,简简单单便能欢愉一整天。
刚脱壳的嫩蝉肉质细嫩,适合煎炸,可这般完整蜕变的终究稀少。绝大多数摸回来的爬叉,都会被洗净泡进腌咸鸭蛋的老坛,浸在咸香卤水里封存。在鲁西南乡间,六月初一是颇具仪式感的节气,家家户户总要郑重过节。母亲起锅烧油,炸完满满一筐金黄酥脆的油馍片,趁着锅中热油未凉,下入坛中腌好的爬叉。热油翻滚,食材转瞬变得金黄焦脆,外酥里嫩的香气瞬间飘满农家小院。我与姐姐围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分食,先啃软糯的肚腹,再嚼紧实的虫头细腿,就连蜕下的干蝉壳也舍不得丢弃,细细咀嚼,咸香在舌尖层层散开,最后慢悠悠享用厚实的脊背肉,一口一口,皆是盛夏独有的人间滋味。
耐不住口腹之欲时,我总日日央求母亲提前解馋。晚饭生火做饭,母亲便把当日新摸的爬叉清理干净,搁在灶膛麦秸文火旁慢烘。明火易焦,唯有麦秸小火最合适。眼见蜷缩的爬叉在暖意中慢慢舒展身形,个头微微胀大,焦香顺着灶火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便是烤熟了。母亲用火棍轻轻拨出,我和姐姐各分一只,吹去烫手热气,小口抿食,鲜香在味蕾散开,舍不得大口吞咽,慢慢回味独有的烟火美味。
离开菏泽乡下,在东营安家谋生已是多年,城市小区林木虽多,夏夜出门寻觅爬叉的人,远没有老家村落那般热闹。每逢盛夏入夜,我依旧备好手电,牵着自家孩子穿梭在小区绿化林间,循着树干细细搜寻。偶尔摸到寥寥一两只,孩子便欢呼雀跃,望着他欢喜的模样,恍然间就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带着孩子摸爬叉,寻的从不是盘中野味。指尖触到粗糙树皮,手电光束扫过层层枝叶,摸到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乡间岁月,是藏在晚风里的童年。我把儿时的欢喜伴着夏夜晚风,慢慢交到晚辈手上,盼着这份根植乡土的夏日欢愉,代代延续,岁岁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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