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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春日的初阳如金纱,轻柔铺在胶莱平原上。凤城便像一位刚从晨梦中醒来的佳人,眉眼含笑,在曦光里缓缓舒展身姿。路旁的老榆树,嫩绿的新芽间夹杂着些许鹅黄,在微风里轻摇浅曳,仿佛在低语着岁月的秘密。这里的街道不宽,却流淌着从容的呼吸;行人往来,步履悠然,不见都市的喧嚷与匆促,只有一份安闲自在,如一曲悠扬的田园牧歌,静静地浸润心田。
这片与莫言先生有着深厚渊源的土地,于我从来就不仅仅是一方水土,更是一只悬在记忆长线上的纸鸢。每当春风乍起,那根看不见的丝线骤然收紧,牵引着我去触摸童年、家族与这座小城的全部体温。
从小在长辈的讲述里,我便遥望这片被文学点亮的热土。春风一
吹,笑语盈盈。于是,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我带着孩子走进公园,在奔跑与牵引之间,重温放飞的简单快乐,体会那一线相传的情意,如何在掌心与心底静静流转。
人间四月,微风如绸,正是纸鸢飞起的好时节。哥哥为弟弟精心挑了一只哪吒风筝,寓意勇敢和智慧。弟弟小手紧握线轴,那模样,仿佛握住了整个春天的期盼。哥哥在身后稳稳托举,如一名忠实的护卫。
“跑!”话音未落,弟弟如欢快的小鹿跃向前方,哥哥顺势将风筝抛向蓝天。起初,它在空中微微晃荡,似在试探风向,但很快就调整姿态,扶摇直上。湛蓝的天幕下,哪吒脚踏风火轮,身影矫健,混天绫翻卷飘逸,引来众人驻足。草丛里的麻雀被欢呼声惊起,扑簌簌飞向远处。
弟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小脸上满是自豪:“妈妈,你看,风筝飞得好高呀!”我笑着点头,心底暖意流淌。这摇摇晃晃的起飞,多像我们初次走入新生活的模样;而那根细细的丝线,又何尝不是承载着无数无言的托付与守候?那一刻,往事的余温与未来的光影交织,一家人相伴幸福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后来才明白,弟弟拽着的线,和老人手里攥着的线,原是同一根系了千年的绳。或许因地邻鸢都,在凤城,放风筝从来不只是孩子的玩物,更寄托着大人心底的热爱。漫步广场、河岸或寻常巷陌,总能看见放线的身影,其中尤以老人为多。他们凝望天空,手握线轴,时而收拢,时而轻放,如同指挥一场静谧而盛大的交响。天上的风筝,或如雄鹰击空,或似彩蝶翩跹,亦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凌空而立,带着千年匠心盘旋而上,令人赞叹。
我曾问一位老人:“风筝不是小孩子更爱玩吗?”他目光始终黏在天空的风筝上,笑纹缓缓漾开:“闺女,你看那天上的风筝,线在手里,心却跟着飘远喽。我们这些老人啊,骨子里都长着竹篾哩。”这句话,深深落在心里,生了根。后来去杨家埠,看制风筝人将竹条烤弯扎架,为绢纸描眉画目,我才懂得何谓“竹骨绢魂”。此地还有一种名为“扳鹞”风筝,它能携带哨子直上九霄云外。风过哨响,声传数里,如云间古琴,那声音贴着风洒下来,恍若在与天地神灵对话,传递着古老的智慧与神秘。
凤城地势平阔,天宇舒朗,是纸鸢的福地;而更深的福分,早已浸润四千年的血脉。小时候听爷爷说,夏代寒国的那阵大风,说不定就托过老家第一只纸鸢,它在蛮荒的苍穹里试探飞翔的模样,至今还在人们茶余饭后的故事里扑棱着翅膀。春秋时,管仲、晏婴在此留下谋略印记,汉代北海郡,郑玄著书讲学,文化的火种于此熊熊燃烧。那托举梦想的大风,似乎从未停歇,今天,依然吹拂着儿子手中的哪吒风筝。岁月层叠,如风筝上一重覆一重的绢纸,墨彩却从未褪去。
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凤城的故事如种子深埋我心。如今,我牵着儿子的手走过熟悉的街巷,看古老的建筑和市井热闹交相辉映,不禁慨然万千。这份对历史的敬畏、对传承的自觉,已然成为连接凤城与世界的情感桥梁,也是风筝根植的深厚底色。它穿越时空,凭风寄情,让古今相系。
若说纸鸢是凤城的魂魄,那饮食便是这魂里的烟火气。高密炉包、姜庄烧肉、姚哥庄烧鸡、石磨火烧、鏊子单饼……诸多滋味里,尤以炉包最抚凡人心。它的美味,全藏在师傅的指尖与火候里,以老面引子唤醒麦香,鲜肉翠菜在油盐的调和下迸发鲜灵。一口大平底锅烧热涮油,包子收口朝下一圈圈码入,随着一勺稀面浆倾入,一场水与火的默契交融悄然上演。待到大火焖煎,浆水熬干,底部便结出一层薄如蝉翼、金黄酥脆的“嘎渣”。出锅倒扣,香气扑鼻,咬下的那声清脆的“咔嚓”,是独属凤城的悦耳乐章,满口生香,暖意顿生。
相传炉包可追溯至楚汉相争。韩信在高密指挥潍水之战,因战事紧急,随军伙夫将做好的包子来不及蒸熟,便搁在锅里煎熟送去。韩信品尝后大赞味美,寻问其名,伙夫答曰“炉包”。这段传说为高密添了一段隽永记忆,莫言先生也曾以打油诗趣赞:“韭菜炉包肥肉丁,白面烙饼卷大葱。再加一碟豆瓣酱,想不快乐都不中。”朴素的句子,道出多少游子的乡愁与故土的魂。
高密方言属胶辽官话,语调平缓,尾音绵长,从容如溪。与人交谈,一句话往往能延续数分钟之久,却丝毫不显冗长,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之美。此地人行事风格沉稳淡定,说话不急不慢,恰如炉包在锅里慢慢煎出的金黄——急不来,也慢不得,一切皆是时光恰好的馈赠。
又是人间四月天,纸鸢如画,缀满长空。仰看那些飘摇的影子,忽然觉得,凤城本身也像一只巨大的纸鸢。那线,是千年的光阴与匠心;那风,是我们仰望时轻轻呼出的气息。
原来,故乡并非地图上凝固的坐标,而是掌心里不断放长的线。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只要这根线还握在手中,便能牵引着每一颗游子的心,重新放飞成那个在老榆树下仰望天空的、最初的自己。
作者简介:李凤艳,山东高密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协会员,高密市作协理事,高密东北乡作协会员,高密市写作学会会员。作品多见于报纸和各网络平台,其散文入选《2022胶东优美散文》《胶东散文年选》《胶东散文十年作品精选》《第四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奖作品选》《中华诗文创作通用教材》《当代文学家》《中国当代散文精选》,诗歌入选《咏百年工运·赞更好潍坊》《中国生态文学》,并屡次获奖。
壹点号 李凤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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