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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日报客户端1小时前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少,因为我六岁时,奶奶就离开了我,关于她的许多事,还是母亲告诉我的,再有,就是我手里一直保存的这张相片啦。
这张相片很小,只有大拇指一般大,纸有些发黄,里面的影像也有些发黑,一看就是保存的年代太久。这不奇怪,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1960年,地点是一个小四合院,奶奶怀里抱着我,正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乘凉。那时,我们家还不住在三里屯,而是在东交民巷3号,一个市委机关宣传部的宿舍里。
东交民巷,是北京很有名的一条胡同,北京人没有不知道的,清朝时期,洋人就在这里修建了各国大使馆,一直到民国。因此,胡同里保留了许多西洋风格的建筑,造型精美,别具一格,是京城有名的使馆区,当年,李大钊就是在这里的俄国大使馆被捕的。新中国成立后,这里一切收归国有,大使馆,包括邻近四合院,都被各个单位、饭店、宾馆占据,包括市委机关。我父亲当时在宣传部工作,几年前,由于和母亲结婚,才有幸分到了3号院这么一间平房。
从照片里看,我奶奶穿着盛夏季节才穿的短袖衫,头发往后梳着,一丝不乱;从相貌看,高颧骨,深眼窝,宽额头,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
这也难怪,我父亲是奶奶最小的一个男孩,在他前边,除了有一个大儿子,中间生的五个孩子全是女娃,直到快四十岁了,才好不容易生下个男娃。如今,这个已经长大结婚的男娃,又生下她的小孙子,让她子孙满堂,全家和美,她当然高兴坏了。而且,就连我这个名字,都是我奶奶给起的。
我是在1960年4月5日,出生在一家妇产医院。据母亲讲,她生我的时候非常困难,煎熬了两个多小时,还是不能顺利把我生下,最后,是大夫用产钳夹着我的脑袋,把我夹出来的。我出生那天,父亲不在身边,他当时正在西郊四季青公社下乡劳动,回不来,是我大爷、大妈一直在医院陪着我母亲。因为4月5日那天,恰巧赶上是清明节,奶奶就跟家里人说,如果我生出来是个女孩,就叫“清”;是个男孩,就叫“明”,所以,“代明”这个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
父亲知道后,也很高兴,他在当天的日记本里写道:“叫‘明’挺好,一个日字,加一个月字,但愿他日后能像日月一样,在天空发出夺目灿烂的光彩”。
母亲出院后,为了方便照顾儿媳和我,奶奶就主动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奶奶的老家是江苏宜兴,我爷爷在当地算是很殷实的一户人家,光祖上传下来的,就有几十亩田。我爷爷非常开明,很早就在宜兴办起一所学校,吸收十里八乡的孩子来学习文化知识,他还发展实业,开办了一个养桑场,养活了村里一大批人。只可惜,他只活到四十五岁,1940年就因病去世,只留下我奶奶一个人撑起一大家子,独自把孩子们带大,因此,我也是从来就没见过我爷爷。
我奶奶生下的大女儿、三女儿,我管叫她们大姑、三姑,很早就嫁出去了,随丈夫在上海定居;我的四姑,也就是她的四女儿,嫁给了山东济南一户人家。剩下的大儿子,我叫大爷,二女儿,我叫二姑,还有我父亲,三个孩子,则是全国解放时先后来到北京,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嫁人的嫁人,宜兴老家只留下一个五姑,也就是她最小的女儿,在照顾她。前几年,奶奶看到我大爷家的几个孩子,年纪小,需要人照顾,就离开家乡来到京城。如今,随着我这个宝贝孙子的诞生,奶奶转而又来照顾我,和我们一起住在东交民巷那间平房里。
考虑到老人这时已经六十多岁,怕她累着,父亲还请了一个保姆,与奶奶一同照看我。
我也是从那这张黑白照片里,第一次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奔楼头,胖脸蛋,挺着个小胸脯,攥着拳头,一副八个不忿七个不服的劲儿,没有一丝笑模样,仿佛从那时起,就知道了“人生之多艰”。我与奶奶一样,也是穿着一件短袖衫,胸口还绣着一个像是河马的头,腿上是长过膝盖的短裤,表明这时的天气应该十分炎热。据此推断,这张照片拍摄于同年的七八月份,那时我刚满三个月。
由于年纪太小,我至今对奶奶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奶奶非常疼爱我。当时,除了我大爷、二姑在北京,还有我爷爷二房生的外女儿,我叫莎莎姐,也定居在京城,还生下自己的两个女儿。
后来,莎莎姐来到我家,就提到过我奶奶。说奶奶喜欢我到什么程度,虽然她自己的两个女儿当时也很小,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但每次买来新鞋,奶奶总是先紧着我穿,等我穿过一段时期,奶奶才会对莎莎姐说:“这双鞋,小明穿不下了,就给你们家孩子穿吧!”我记得很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是父母在厨房做饭,我去厨房玩,不小心把装油的瓶子打碎了,父母非常严厉地训斥了我,因为那年月,一瓶油是很昂贵的。这时,奶奶就站了出来,像老鹰捉小鸡游戏中的老母鸡一样,护着我,不让他们说我,我才得以免遭责罚。
当然,奶奶这样偏疼我,是有原因的,说出来可能带点迷信色彩,因为我和奶奶都是属鼠,不像我父亲属龙,民间传说,龙与鼠相克,所以,奶奶尽管对父亲始终心存芥蒂,对我却非常亲近。
我出生那年,也就是1960年,正赶上我国三年自然灾害,我们家生活条件好些,但也是每天只能吃到土豆、白薯。结果,还很年幼的我,吃多了这些不好消化的东西,肚子涨得像个小皮球。家里人赶紧把我送到医院,大夫又是捏积,又是在肚脐眼儿贴膏药,才把涨肚给治好。但也从此落下病根儿,就是肚子怕着凉,即便酷热难当的盛夏,我也不敢光脊梁,必须穿上背心,裹住肚子才行,否则,就会被风吹着,闹肚子。
我手里还有另一张奶奶的照片,是于1962年秋天,在室外拍摄的。母亲抱着2岁的我,笑得格外灿烂;这一次,奶奶戴着一顶绒毛圆顶帽,就像从后面闪出半个身子,面对着镜头,仿佛用和蔼的口气正在问:“小明,怎么样,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每每看到此,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
我们家在东交民巷的那间平房,面积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住的除了父母,奶奶和我,还请了一个小保姆,五口人住在一间小平房里,实在太挤。父亲就向领导提出申请,领导还算不错,还真分了一间房给我们,这时,恰巧有父亲住在东郊三里屯的同事,想住得离单位近点,我们和他做了调换。就这样,在东交民巷我只住了三年,1963年,全家就从那里搬走,搬到了北三里屯十九号楼的新家。
转眼,又是一个三年过去了,运动开始,奶奶被迫从北京回到江苏宜兴老家,没过多久就在老家病逝,终年73岁。据在宜兴老家的亲戚说,奶奶临死前,最关心的就是我,屡屡向五姑问起我的情况。
五十年后我回到宜兴,我跪在奶奶的石碑前,放声痛哭,我后悔自己来晚了,以后再也无法看到她,报答她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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