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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我走了,你别担心,很快就回来。”看着桌上还未干的墨迹,母亲抱起还在睡觉的哥哥疯了似地追到了村口。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她什么也没看见,只剩下漫天黄沙,拍打在她枯黄的脸上。那年是改革开放的新浪潮,父亲带着家里仅有的十几块钱出去闯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抚养哥哥长大,他杳无音信。直到那天,村里有人说,在城里看到了一个人,很像他。母亲顾不上其他,喊上家里叔叔租了辆拖拉机就往城里赶。刚到新河边上,远远地就看见桥头边上蹲着一个人,母亲一眼认出了是他,冲过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人来不及闪躲,只好放弃抵抗。不一会儿母亲便没力气了,瘫倒在他的胸口,吼道:“你死哪去了?为什么不联系我?回来了也不回家,你干脆死在外面得了!”他看着满头大汗的母亲,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话来。原来他在外面没赚到钱回来,不敢回家,全身只有一套皱巴巴的西装,和一块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手表,母亲认不得,只是拽着他往拖拉机上走,生怕他跑掉了。那天天很蓝,太阳很大,母亲只觉得汗水比平时的都要咸。
“我走了,这次我带你一起。”天还没亮,母亲匆匆地收拾着行李。这是他第二次外出闯荡,顾不上家人的反对,这次他们一起走了。
在外地,他们住在村落里的老房子,摇晃的房门连把锁都没有,只能用桌子抵着。没有床,他们就睡在主人家提前准备好的寿材上,母亲有点怕,他一把抱住母亲,不久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次他们带了几百块钱回到村里,盖了一座小平房,开了个饭店,买了镇上第一辆嘉陵摩托,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没几年饭店生意越来越好,彩电、冰箱、沙发,他都买了。很快我也呱呱坠地,个子一天比一天高,他在村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慢慢地村民们开始推举他当村长。他意气风发,越走越快,带着村民修路、发展经济,高歌猛进,一路上既有贵人相助,也难免得罪了不少人。
在一次林地开发中他犹豫了,很快便含冤入狱,离开那天,他说:“我走了,家里靠你了。”母亲一下子背负起了全家,她挺直了腰杆,背却越发的弓起。祸不单行,不久奶奶走了,去探视的时候,他总说最近胸口闷闷的,想来是母子连心,没人敢告诉他,只能叮嘱他,“在里面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安好。”
苦等三年,他回来了,在家里“等了”三年的奶奶由他亲自送走了,跟着一起走的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我看着父亲的身影,恍惚间他好像比以前矮了几分。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母亲的手,突然说有点累了,让我过去扶他一把。我放缓脚步,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你长大了,都快和老爸一样高了,走吧。”
“我走了!”静得出奇的客厅传来我的回声,却迟迟没有等来母亲往常的叮嘱,马上要迟到了,我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馒头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啃,“好硬!”
放学回家时,家门口停满了车子,我心头一紧。走进大门,一个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奠”字撞进我的眼眶。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在床上一连瘫了好几天,直到看到床头的我,她才喃喃道:“你走了,我还在……”母亲又站起来了。
“我走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直到上大学那一年,我站在村口对母亲再一次说出了这三个字,我不敢回头。我怕,我怕回头她还在那里,我更怕回头她不在那里。我低头抿了抿嘴唇,好咸。
原来,我们这一辈子都在走了的路上,只有她一直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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