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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浊酒 落尽半生繁华
程银昌
我在林州餐饮市场混迹多年，老周是我最早认识的一批同行，也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初中同窗。年少时我们村里三个少年最要好，整日形影不离，老周是其中最敢闯、最能拼的一个。
二十多年前，餐饮刚起步，大家都是白手起家。老周从乡下出来，一无所有，凭着肯吃苦、讲诚信，一步步把餐饮生意做了起来。那些年是他最风光的日子，门店越做越大，客源源源不断，在市里买了商品房，又盖起三层别墅，日子红火得让人羡慕。
那时候的老周意气风发，出门开着宽敞的广本轿车，穿戴体面，待人豪爽。市场里的同行、村里的乡亲，没人不夸他能干。他常喊我小聚，隔三差五请我喝酒吃饭，酒桌上谈笑风生，句句都是对日子的期许、对未来的盘算。谁都以为，他的人生会一直这般圆满顺遂。
他的原配妻子我也熟识，是个温和敦厚的女人，微胖爱笑，性子随和。跟着老周苦过穷日子，富裕后也从不张扬，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一双儿女被她教养得十分出息，有的成家立业，有的求学深造。在外人眼里，老周事业有成、家庭和睦，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没人知道，风光的表象之下，而他却另有心声。
变故是慢慢暴露的。老周常年借口店里加班、对接客户，深夜不归。他妻子起初满心信任，次次体谅，可次数多了，心里难免生疑。她数次清晨、深夜去门店找人，店门紧闭，空无一人。常年的落空让她彻底警醒，核对账目流水后，残酷的真相彻底撕开了伪装。
原来老周早已和店里的女服务员暗生情愫，偷偷相伴四五年，早已为对方购置房产，同居生子。等到妻子发现时，他们的私生女已经五岁。
五年的隐瞒，五年的背叛，耗尽了妻子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心死之后，她召集至亲，果断提出要与之离婚。
所有人都以为年近五十八的老周，会愧疚悔过、挽留家庭。可他异常坦然，直接提出净身出户。面对亲友的不解，他只淡淡解释：“家里的孩子都长大了，能独立生活了。可这边的小女儿还太小，离不开我，我得陪着她。”
就这一句话，他抛下了半生打拼的家业、相守半生的发妻、成年的儿女，义无反顾奔赴了新的家庭。
自那以后，我便刻意疏远他。看着昔日风光同窗落得这般境地，我心里满是唏嘘，甚至有些无法理解，好好的人生被亲手毁掉，让人不由得对他这个人产生隔阂，不愿再主动与其往来。
我们断联许久，直到前段时间，我突然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疲惫，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老同学，咱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住院病危了，咱俩一起去看看吧。”
我应允了，赴约时一见他，我彻底愣住了。
记忆里开着广本、风光无限的老板，如今竟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来接我。他头发花白杂乱，面色憔悴苍老，国字型的大脸上，瘦得皮包骨头，短短几年时间，苍老得让人不敢相认，全然没了当年半分神采。
一路颠簸，我们赶到医院。中午的医院走廊人来人往，门口的小摊摆着散装白酒和花生米。老周停下脚步，指着小摊对我说：“难得咱俩凑在一起，陪我喝一杯吧。”
我本无心饮酒，看着他落寞的模样，诚心的请求，终究没忍心拒绝。
我们找了个简陋的角落坐下，倒上两杯白酒。我心事重重，小口慢抿，可老周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又决绝。他捏起两三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一杯烈酒入喉，哪里是解馋，分明是消解心底无处诉说的苦楚。我看着他落寞憔悴的侧脸，瞬间明白，看似洒脱的抉择背后，是他熬不尽的煎熬和悔恨。
喝完酒，我们走进了病房，看着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发小，气氛压抑到极致。曾经鲜活的人，如今生死难料，让人满心悲凉。
从病房出来，走出压抑的住院楼，阳光刺眼，老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语气凄凉又恳切，带着浓浓的沧桑与无助。
“老同学，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他声音低沉，“我风光的时候，你见过我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落魄的现在，你也亲眼看见了。人这一生，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他停顿了少许，眼底泛红，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嘱托：“假如有一天，我也落到今天发小这个地步，要是我不在了，别的人或许只记得我晚年的荒唐、落魄不堪。唯独你，能见证我半生辉煌，知道我曾经拼过、风光过。到时候，你一定要来送送我，给我买一束鲜花，就算是来祭奠我这起起落落而又荒荒唐唐的一生。”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落魄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白手起家，二十多年的风雨打拼，从乡村一个农家子弟逆袭成林州有名的餐饮老板，挣得家业满堂、人人艳羡的人生。本该安享晚年、阖家团圆，却因一时贪念，亲手打碎了所有的幸福，散尽了其半生繁华。
半生拼搏，换来锦绣前程；一念糊涂，落得满目皆空。
世间最可悲的从不是平庸一生，而是亲手毁掉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一切。那一杯仓促的浊酒，敬的不是重逢，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是他彻底落幕的辉煌人生。
2026年5月26日于朝阳
作者简介：程银昌 河南林州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安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安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林州市作家协会理事，林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民协公众号《村落文化》栏目主编，林州曲协秘书长，《龙虎湾文学》主编，《首都文学》特约编委、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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