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未了丨乡音青未了

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我的童年，是被纯粹的山东方言包裹着长大的。

小时候没出过远门，家与学校的距离也不过咫尺。这里的人习惯把“昨天”说成“夜个儿”，把“不知道”说成“知不道”。街巷邻里、师长同窗，身边所有人的语调，都是我耳熟于心的山东方言。

那时的方言，在我看来只是日常里最普通的烟火。是清晨出门街坊熟悉的招呼，是课堂里老师带着乡音的公式，是家人之间温热的闲谈。

日日听闻，时时言说，这份乡音早已是组成我的一部分。身处故土之中，被乡音层层簇拥，年少懵懂的我只觉得寻常平淡。从未察觉这份熟悉的语调里，藏着独属于齐鲁这一方水土的温度与根脉。

真正读懂乡音，是从我背井离乡，远赴南方求学开始的。

那是我第一次长久离开养育我十几年的齐鲁大地，踏入全然陌生的南方城市，周遭全是标准的普通话和本地人的吴侬软语。多年的语言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在一次老师提问时，我一时紧张，将带着浓重的家乡语调的答案脱口而出。教室里响起细碎的笑声，老师没说什么，只是温和的提醒我下次尽量用普通话作答。

那一瞬间，窘迫尴尬从脚底爬向全身。年少的自尊心格外脆弱，我第一次觉得陪伴我长大的乡音，成了我格格不入的标签。自那以后，我开始刻意纠正发音、收敛语调，小心翼翼藏起那份乡音染上的痕迹，只想融入这个陌生的异乡。

让我改变想法的是一个换宿舍的日子。装书的纸箱意外破损，里面的书本掉落一地。在我手忙脚乱时一个陌生的校友走了过来，他弯腰帮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我连忙道谢，他开口安抚我的话语，虽然刻意说着规整的普通话，尾音里却藏着一丝熟悉的厚重腔调。我心头一动，试着轻声问了一句：“同学，你也是山东的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一口地道的山东方言脱口而出：“是啊，你也是吗？咱山东离这里老远，俺没想到在这还能碰见老乡。”

短短几句家乡话，瞬间击碎所有的陌生与疏离。素不相识的人，只因一脉相通的乡音，便有了无需多言的亲近与默契。我和这位同学加了联系方式，几年后仍有联系，经常约出来吃饭。

在之后漫长的求学岁月里，我也数次在校园和街头遇到同乡，往往只是一句不经意间流露的乡音，就能快速拉进彼此的距离。山东人刻在骨子里的热忱坦荡，在同乡相逢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大家互相帮衬、彼此照拂，让独在异乡的孤单一点点被抚平。那时候我才明白，以前我急于摒弃的乡音，从来不是丑陋的印记，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铭牌。它是故土留给漂泊者最珍贵的馈赠，承载着齐鲁大地的温度与底气。

岁月流转，步履不停。我在异乡扎根成长，读书工作，娶妻生子，拥有了自己的安稳生活。我的妻子是温柔温婉的浙江人，一口吴侬软语，字句舒缓绵长，和我从小习惯的铿锵爽朗的山东腔调截然不同。平日里我们以普通话相处，平和从容。

孩子上幼儿园之后，我总习惯性教年幼的他几句简单质朴的山东话。

妻子听见后心生疑惑，轻声问我，如今时代变迁，普通话早已普及，方言已无大用，为何还要教孩子几句山东话。

我未急于辩解，只是内心怀着一个朴素的念想，不想让乡音在这里断掉，我想把这份来路教给孩子。

我明白许多旧时风物会被时光吹散，可流淌在血脉里的故土情怀，不该就此中断。齐鲁大地的青山绵延千年而不绝，是山河的青未了；祖辈相传、生生不息的乡音，是根脉的青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