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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寻踪
耽書齋主
晨诵《洛神赋》既毕,心驰神往,遂起寻古之思。

驱车南出洛阳城。行不多时,两山对峙如阙,伊水中流,知是到了伊阙——这便是今日所谓龙门。仰望卢舍那大佛,法相庄严,历千年风雨而慈悲不改。不过,这已是唐人气象了。而曹子建来时,这里还没有大佛,只有两山一水,野旷天清。想当日他由此经过,伊水清泚,山色初开,而车马迟迟。
出伊阙东南行,经偃师,至巩义境,访芝田镇。这是一个寻常的豫西村镇,看不出丝毫蘅皋芝田的古意。然而当地父老相传,这便是当年曹植“秣驷”之处。我徘徊镇外,望着洛水故道方向,忽然想:或许“芝田”本非实名,不过是子建笔下仙境的借喻。但百姓情愿信它在这里,千百年口耳相传,把一个文学典故活成了一方水土的魂。这比考证真伪,更耐人寻味。

舍伊阙而东,寻轘辕关。此关在少室、太室之间,自古为洛阳东南孔道。山路纡曲,羊肠盘绕,将去复还。史载轘辕关乃汉时八关之一,曹植东归封地,必由此过。只是昔日的驿路烟尘,早已堙没在嵩岳的苍莽之中。及至关前,但见残墙数堵,颓然于荒草乱石之间。关门洞上刻着“古轘辕关”。向导说,这便是当年曹植经过的关口。我怔住了——史书上那些金戈铁马、驿路烟尘,竟就剩这几块青石了么?《元和郡县志》说此关“道路险阻,凡十二曲,将去复还,故曰轘辕”——不过当地百姓却管这道山岭叫“十八盘”,想来十二也好,十八也罢,都是虚指其多,言这山路千回百转,总教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山路如此,人生又何尝不是?曹植当年至此,回望洛阳,宫阙已远,前途茫茫,那一腔的郁结与不甘,大约也随着这道盘盘曲曲的山路,九转回肠。

自轘辕关南下,复寻通谷故迹。当地人已不知通谷,只知大谷关。据李善注《洛神赋》所引《洛阳记》:“城南五十里有大谷,旧名通谷。”可知曹子建所经,正是此地。大谷关即设于此处,东汉灵帝时置八关以备黄巾,大谷其一也。原来那个曹子建笔下的地名,早已在民间记忆中褪去,只留下大谷关守着同一片山川。
立于故关旧址,展图而观,心中忽疑:曹植自洛阳归东藩,封地在鄄城、雍丘,正当洛阳东南。若取大谷径直东南而行,本是通途。何以偏要先往东翻轘辕之险,再折而向南,兜此一个大圈?是当日驿路有某条今已湮废的古道?还是子建有意绕道,别有难言之隐?——立于空山,这个疑惑终究无人能解。



山风吹过,带来初夏的青草气息。有一瞬间,我似乎也恍惚了——仿佛那洛水之畔的暮色里,真有一位凌波微步的佳人,正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可定睛看时,只有流水无声,斜阳如旧。这当然只是错觉。可文学的魅力,不就在于此么?它能让刹那成为永恒,让想象成为真实,让一个落寞的王子在归藩途中,将那个黄昏变成了永恒。
夕阳西下,我踏上了归程。暮色里的洛水依旧静静地流着,亘古如斯。一千八百年的日升月落、人来人往,都化作了波心那一痕若有若无的颤动,无声散去。
丙午孟夏 耽書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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