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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他是一个骗子,天生的骗子,刻进脊梁溶于血液的职业骗子。
幼年时候,妈妈做的菜端上餐桌,他夹起菜来塞进口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偷瞄着妈妈,妈妈的身影在厨房忙碌。他有滋味地嚼着,笑着与妈妈对视。
乡里赶场,人们手中香气四溢的手抓饼勾着他的目光,他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自己想吃。妈妈带着他走进店里,店家拿起一块冰冷的饼坯说要放在炉子上煎,得稍等片刻。他盯着那块冷饼,抬头看了看妈妈发白的黑衣衫,突然反悔:
“不要了不要了。”硬拉着妈妈的手走出店门。
妈妈牵着他走在街上,问他:
“怎么不要呢。”
“是冷的,要热的才好吃。”他留念地回头看着店家手里的那个冷饼。
农忙干活时,妈妈的背篓比他大上两圈,塞满了苞谷。妈妈还不罢休,在背篓周围插满一圈的苞谷,多了些位置,又可以装许多,苞谷被背篓吐出,金灿灿的苞谷凸出得像座城堡。他看着自己的小背篓,偷偷拿走妈妈的苞谷塞在自己背篓里。
母子俩并肩背着背篓回家,两个人都弯着腰,胸膛被迫贴近大地。
妈妈侧头问他:
“重不重?”
汗水从他的脸颊流过,他咬着牙,绷着嗓子说:
“不重,不重。”
一颗金黄的苞谷从他的口袋滚落,掉落在干裂的土路上,饱满的包谷粒迸落一地,星星点点嵌进细碎的缝隙里。
妈妈没有责怪他,她看得分明——他的背篓也突出成了城堡,甚至他的所有口袋都鼓鼓囊囊的。
母子靠着路边的石堆处停了下来,蹲下身一粒粒地捡拾着包谷,不肯遗漏半颗,唯有掉落进缝隙里的才逃过一劫。
他吃力地伸手进狭小的缝隙里,妈妈阻止了他:
“捡不到算了。”
两人重新上路,一步一步,背篓愈发沉重,压得他低头。晃眼间,他瞥见妈妈的城堡又悄悄高了一截。细细感受着肩头的分量,他心头一紧,忽地奋力抬起一直弯曲的脊梁。而身旁的妈妈,脊背弯曲得更深,胸膛与大地越靠越近。
妈妈笑着打趣他:
“是读书安逸还是做活路(劳动)安逸?”
他咧嘴笑着,不假思索:
“做活路。”
妈妈撇下嘴,说:
“小骗子。”
步入初中,他的心底悄悄住进一个女孩。女孩干净又纯粹,与旁人不同,每次擦肩而过,她的眼睛一直平视着他。她的眼眸清亮澄澈,瞳色浅浅泛黄,像一汪清冽山泉上,静静浮着一朵温柔的野雏菊。
大抵是常年背苞谷的缘故,平日里走路他总是习惯性低着头。唯有坐在课堂的时候,他才会挺直自己的脊梁,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恪守着胸口离桌面一拳的标准距离。阳光透过窗柩,铺满桌面,他凝望着黑板,眼睛里也升起一轮小小的太阳。
很多时候,他会忍不住偷偷注视那个女孩,女孩总是专注地望着黑板,清风拂过,高高的马尾轻轻拂动,纤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蝴蝶,微微颤动。望着望着,他竟失了神,连黑板的字迹也不看了。
直到老师敲响黑板,他才慌张地转移视线,假装盯着密密麻麻的黑板。
夕阳西垂,一轮浑圆的赤煌的太阳缓缓坠落山谷。女孩眸光轻转,望着窗外那团燃烧的红球,朦胧的余晖温柔地裹住少年的轮廓。光芒刺眼,染得她的眼眶微微湿润。
毕业那天,人群中的女孩笑靥如花,明媚耀眼。直到人群散尽,他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步朝她走去,他像背着沉重的背篓,每走一步,肩头就愈发沉,腰杆愈发弯,脑袋也越埋越低。
视线先落在她的鞋上,一双白鞋干净素雅;再看向自己,鞋面破旧开裂,满是尘土。他下意识转身想逃,慌乱间,脑袋猛地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吃痛的闷哼,重心不稳险些摔倒,一双温软的手及时拉住了他。
他怯怯地低着头道谢:
“谢谢,谢…”
话音陡然僵在喉咙,浑身紧绷——他看到了那双白鞋。
“抬起头,不要驼背。”一声轻语穿过耳膜溶于血管润进他的心脏,浑身泛起一阵酥酥麻麻。
他僵直着。
“不要驼背!”女生嘟起嘴来,语气明显加重。
他只得抬起,动作刻板地像个机器。
“挺直点!”女生叉着腰,语气带着嗔怪。
他拘谨的幅度挺了挺。
女生哭笑不得,走到他的背后,用力地锤他的背,像瞬间触到他的隐藏开关,他猛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你其实挺高的嘛。”女生比划着自己跟他的身高差,轻声说着:“我一直以为你比我矮呢。”
他抿着嘴笑,低着头不敢看她。
见男孩这副样子,她鼓起腮帮子,踮起脚双手捧住男孩的脸,一点一点扶正他的头。他下意识地反抗,想要再低头,女生使尽力气稳稳地拖住。
“看着我!”女孩的脸涨得通红,语气执拗。
男孩缓缓抬眼,这是他如此近距离的望向她。她漂亮的眼眸里,雏菊肆意盛放。他看的失神,久久移不开目光,他的眼睛里也绽放着同款野雏菊。
两人都羞红了脸。女孩慢慢放下她的手,侧过身去,胸脯乱颤。
男孩低着头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头,不自觉攥紧了双拳。
女孩眺望着远方,赤红的太阳在山顶摇摇欲坠。
两人就这般静静伫立,任由晚风漫过身旁,沉默漫延。
许久,女孩忍不住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抬眼望向她的背影,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更看不见那对野雏菊,只看见她蝴蝶般的睫毛,受惊似的轻轻颤动。
身子微微摇晃,终究,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孩目视着前方,微微低下了头,雏菊枯萎黯淡。
两人沉默着。
暮色渐浓,落日彻底隐入连绵山脉,只剩漫天赤红的霞光静静流淌。
“我喜欢你。”女孩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却坚定。
男孩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你喜欢我吗?”女孩低着头攥紧双拳继续追问。
男孩的身子摇摇晃晃,紧张地吞咽着口水,他望着她素净洁白的背影,心湖巨浪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蝇:
“不喜欢。”
说完,他再次低下了头,额头冒出丝丝密汗。
女孩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答案,她故作轻松的呼了口气,从容地抬起头,声音颤抖:
“以后不要驼背…不要低头。”
她转过身,看着他蜷缩垂头的模样,顿了顿,突然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大吼:
“你…你这个…大骗子!”
男孩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女孩的表情。女孩涨红了脸,锤了他心口一拳,便转身跑开。
汗水汇聚成一滴,颤抖着坠,混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落在他黝黑破旧的鞋面,顺着张开的裂口,缓缓渗了进去。
这一拳力道很轻,却像重石一般砸在他的胸口,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他木然伫立在原地。此刻,落日彻底隐没山间,连一缕余晖也不肯为他留下,天地间只剩沉沉暮色。
中考成绩出来了。妈妈小心翼翼地问他考的怎么样,男孩摇摇头说:
“考得不行。”
妈妈没有责怪他,反而愧疚的红了眼眶:
“怪妈妈,妈妈把你耽误了。”妈妈揉着眼角。
他悄悄关掉七百分的手机界面,紧紧抱住妈妈,柔声细语:
“没事,反正我也不喜欢读书。我去打工,挣钱养你。”
他踏上了前往大城市的汽车,挥手告别日渐苍老的母亲。
工地上,人人都说这个孩子精干。
每每工头来安排活路,他总是争着抢着干最重的活路。工头打量起他单薄的身子,将信将疑地问:
“你扛得起吗?”
他不做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扛得起。”
“真的扛得起吗?年轻人不要逞强。”
“真的扛得起,还没一背苞谷重。”
身旁的工友纷纷大笑,笑着笑着就无声了,沉默地互相审视。
此后,他的身影辗转穿梭在各大城市的各大工地。旁人要两人抬的石柱,他常常一个人扛在肩上,沉重的分量把他的脊梁压得弯曲,胸膛几乎贴近了地面,他咬紧牙关,双腿打颤,几乎是爬着往上走。他倚在水泥上歇气,他揩着脸上的汗四处张望——无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一株野雏菊正含苞待放。他没有上前摘下这朵花,只是让它继续生长着。深吸一口气,他继续往上爬。
每当卸下重担,他总会有意识的挺直背,不愿再矮别人一头。
他站在工地最高的楼上,望着天边昏黄的落日,自言自语:
“我是个骗子,骗了所有人,也……”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身下了楼。
农忙时节,他还是要回到老家,帮助妈妈干活。
母子俩弯着腰,背着两座金灿灿的城堡在路上走。妈妈背大城堡,他背更大的城堡。昔日坑洼的土路,早已被村里修成平整的水泥路。路旁僻静处,竟悄悄长出一棵高大的苞谷秆,枝干挺拔笔直,不弯不驼。
两人靠在乱石堆上休息,他走上前,惊异的望着这棵高大的包谷。妈妈笑着:

“这苞谷长得好呀,跟你一般高。”
他笑着凝望包谷杆上结出的两颗饱满硕大的果实,故意再挺直自己的脊背,说:
“我可比它高一点呢。”
说着,抬手掰下,轻轻塞进自己金灿灿的城堡里……
壹点号 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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