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
新定西客户端1小时前
□ 邓书俊
自老屋拆除后,我便很少再回故乡。关于那片土地的记忆,大多已模糊不清,唯独老宅后土崖边的那棵老榆树,始终以倔强的姿态立在心头,像一枚深钉年轮的印章,清晰如昨,难以磨灭。
这是一棵野生的榆树。从我记事起,它就孤绝地站在崖畔。粗粝的根茎大半裸露在外,如老人手臂上凸起的筋脉,紧紧缠结着崖土。周遭杂草疯长,常有长蛇从树根下悄无声息地滑过,添了几分野趣。树干粗壮得需一人合抱,越过崖上的土路奋力向上生长,枝桠直探云霄。树冠如盖,郁郁苍苍,既荫庇着我家老屋,为往来行人投下清凉,也成了鸟雀喧哗的乐园。
每日清晨,我总是在清越的鸟鸣中醒来。树上最多的是麻雀,它们跳腾着、啁啾着,热闹地撕开黎明的寂寥。那时家境贫寒,零嘴是稀罕物,故而每到春天,榆钱成串缀满枝头时,便是我们最盼望的时节。
乡野长大的孩子本就擅长爬树,可老榆树生在陡峭的土崖上,枝干险峻,常人难以攀爬。幸而我家瓦房顶挨着它探来的一枝,我常攀上屋顶,拽过那缀满嫩绿榆钱的枝条,捋一把塞进口中——唇齿间漾开的清甜,是整个春天最鲜活的馈赠。母亲会把我摘回的榆钱反复淘洗,或撒些玉米面蒸熟,或与苞谷面揉匀拍成饼子,贴在铁锅边烤得焦黄喷香。那滋味,便是那个年代里,我们吃过最好吃的饭食。
改革开放后,村里的树陆续分到各户。温饱问题解决了,人们便开始伐树建房,许多需数人合抱的古树都未能逃过此劫,唯有土崖上的老榆树,因位置险峻而侥幸留存。
夏日里,它依旧撑开巨伞般的浓荫,蝉鸣在枝叶间此起彼伏,风穿过缝隙时,会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脚下的土路上。我常坐在崖边,看鸟雀歇脚、听风声掠过,任由思绪飘远。下雨时,榆叶被洗得清亮发光,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雨水顺着裸露的根须流淌,那些虬结的脉络,像更用力地抱住了脚下的黄土。
入秋后,榆叶渐渐泛黄,随风簌簌飘落,母亲会把落叶扫成堆当引火物,说榆叶烧的火特别旺。我则喜欢捡拾形状别致的叶子,夹进书本做书签,想把秋天的模样,留在字里行间。寒冬来临,老榆树褪尽枝叶,苍劲黝黑的枝干上覆着雪,宛如一幅疏淡的水墨画。偶尔有乌鸦停驻,振翅时抖落的雪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榆树滋养的何止是我的身体,更喂饱了我整个童年的想象。我常在树下听老人闲谈,他们说这棵树至少已有百岁高龄,还说它的根早已穿透崖壁,直探地下泉脉,再旱的年成也能葆有青翠。那些质朴的话语,让我对这棵树生出无限的敬畏——它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把坚韧刻进年轮里。
后来我离家求学,临走前特意绕到土崖下,仰头看了看枝繁叶茂的它,那时还不懂,这一眼,是与整个童年的告别。
父母相继过世后,我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老屋拆除前,我特地回去过一次。土崖还在,四周的房屋多已翻新或拆除,只剩老榆树孤身挺立,比记忆里更显苍劲。我站在树下,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肩上,忽然懂了:我眷恋的从来不是一棵树,而是树下那个有鸟鸣、有榆香、有母亲唤我归家的世界。
如今住在城市,偶尔会在公园遇见榆树,可它们都矮矮墩墩的,被修剪得规整,失了故乡老榆树的恣意与张扬。超市里琳琅满目,却寻不到新鲜榆钱的影子;窗外车马喧嚣,再没有清晨鸟鸣能撕开寂静。
每当我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总会想起老榆树——想起它在崖边历经风雨却从不弯腰的模样,想起它用榆钱、浓荫、落叶,默默陪伴我长大的时光。它教我的坚韧,藏在童年的记忆里,成了我在异乡打拼时,最温暖的底气。
或许某一天,我终将回到那里。纵使老屋已逝、田畴改貌,只要老榆树还在,故乡就还在。它会一直立在时光的崖壁上,守望着每个游子的归途——就像当年守护我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样,静默、坚韧,生生不息。
奔流新闻线索报料方式
报料热线:13893646444(微信同号) 13993123681 0931—8159555
报料邮箱:1902937948@qq.com
点赞
|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