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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早的城市在郑州?是也不是:一座城的时间真相》
文/东方雅念

在网络上看到了关于郑州是不是最早的城市的两篇对立的文章,我先说一下我的结论:别急着站队,也别急着骂娘。两边的说法,各有各的“真”,也各有各的“曲”。
一、论“最早”,郑州排不上第一
先说那城头山遗址,这是我们学界公认的目前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古城——位于湖南常德澧县,属于大溪文化的遗存。考古人员通过解剖城墙,提取了城墙下压的木炭标本进行碳十四年代测定,结果显示距今已超过了6000年,经过了反复测年和地层的验证,确认为整个的城头山遗址第一期城墙。更早的文化层还可以追溯到6500年前,甚至还发现了筑城之前的稻田遗迹。
而这也就是说,早在6500年前,湖南澧阳平原的居民就已经挖壕沟、夯土墙、开城门,搞出来了完整的一套由城墙、护城河和城门的城市级别的防御体系。这也比中原的西山古城早了1200多年,同时也要比郑州的商代亳都早了将近3000多年。城头山也因此被写进了教科书之中,也被镌刻进了中华世纪坛的青铜甬道,这是考古学界,所公认的,“中国最早的城市”。
所以,如果我们说的是“中国最早的城市在郑州”,从年代的客观事实上来讲,这个说法确实是有点站不住脚了。城头山才是最早的,这是学术的共识,是写入到了教科书里的实锤。那只是把“最早”一词牵强附会的,加在了郑州身上的文旅等的宣传话术,说白了,就是出于地方上的文旅推介等宣传时的一种,刻意混淆了的“中原最早”和“全国最早”的概念的文字游戏。
二、那郑州的古城,到底“老”在哪?
然而郑州的考古价值其实并不逊色,只是它的“第一”并不是在最早,而是在别处。
先看西山古城。郑州西山遗址距今5300至4800年,属于仰韶文化的晚期。它不是中国最早的古城——这一点则是必须要承认的事情,但它是中原地区最早的版筑夯土城址,也是中国北方地区迄今发现的时代最早的夯筑城址。这是一种极为先进的筑城工艺,就地取土、层层夯实,比堆筑法坚固耐用得多。它的出现,标志着中原地区从村落到城市的质变。西山古城开启了中国大规模城垣建筑规制的先河,在建筑的技术史上则是一块里程碑。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确实可以称得上“中原第一城”。
再看郑州商城。这也是郑州目前的最重头的底牌,也是整个城市的核心IP,距今大约是3600多年,学界公认的是商汤灭夏之后而建立的“亳都”。郑州商城的王霸之气究竟有多么的恢弘?内城的面积约300万平方米,加外郭城总面积达25平方公里。宫殿区位于内城东北部,外郭城通过扩建旧墙实现闭合,形成了宫城、内城、外郭城三重城垣的完备防御体系。可以说,它奠定了中国古代都城的基本规制,是一座真正的王朝大邑。到了1955年,考古学家安金槐先生,在郑州市中心发现了商代的城池,这个发现,直接打破了“商朝只有安阳殷墟”的传统认知,不仅是把殷商文化的源头往前推了一大步,而且还将中国的都市发展的历史,推向了3600多年前。
此外,安金槐的另一个学生——被称为“夏商考古第一人”的邹衡,通过了大量的论证,最终锁定了郑州商城,就是商汤的“亳都”,而非其他假说。这套考古与文献的二重证据,从而将郑州的城市起源定格在了3600年前。
三、这里才藏着郑州真正的“唯一”:一座3600年城址不移的伟大坚守
郑州真正的独特之处,其实并不在于“最早”,而是在于“没走”。
很多的古都,其的城市位置,后世都移动了——洛阳城则是在洛河边辗转迁徙了好几回。但郑州却是不同,它太“轴”了:从商汤在这里建都的那天起,一直到今天的二七广场、紫荆山商圈,城市的中轴线和核心区域竟然几乎一寸都没有挪过地方。
考古工作者们发现,郑州商城遗址上历代都有居住和修缮的痕迹。2019年在书院街的发掘中,一次性出土了战国水井、宋代陶模等大量历代遗存,战国时期的水井里甚至出土了铸铜工具的陶范,说明这里的冶金技术也延续了数千年。而更加壮观的则是矗立在市中心的那段商代城墙,剖面上层层叠叠的堆着战国、汉、唐、宋、明清乃至近代的夯土层,哪一个朝代的人都没有舍得离开过这块地方,基本上都是在上面修修补补,一代又一代地住了下来。
如果说城头山是“最早”,那么郑州则就是“最长”。从商都到郑州,3600年来一直都是站在原点,从来就没有离去。放眼世界范围内的古都,没有几个城市能够做到三千多年中心不移,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四、谁在“神化”郑州,谁在“矮化”郑州?
客观来说,我们在网络上有许多的宣传郑州的话术与许多的地方一样,都是长期的存在着一种拔高的趋势。比如说,把“中原最早的城”的概念转成“中国最早的城”。
虽然郑州的历史IP被传播得如此混乱,我个人觉得,问题并不全在文旅的宣传需求之上。不少的网络文章与博或播主恰好走向了另一个的极端,那便就是为了否定郑州而否定,恨不得把郑州从古都的名单里踢出去,而这则就是对学术的刻意歪曲。
真正的郑州,既不应该是“天下第一城”那般的狂妄自大、徒增笑柄,也不应该是某些人嘴里“没啥历史”的那般一文不值、武断贬低。它的成就则是极其多元的,且又是卓越的:就建城年代的,绝对的早晚而言,它虽然说并不算是最早的,但就城市起源的原生性和连续性而言,它则是占据着中国早期城市发展链条之中的,一个极为关键的,且又是承上启下的战略节点。
中国古代城市的发展路径,分为中部地区(黄河流域)、南方地区(长江流域)和北方地区等的三大块,各自的筑城方式则是截然的不同——南方潮湿多水,采取的则是堆筑法;中原的西山城址就是土城夯筑的典范。而郑州则恰恰是融合了南北两种文化的影响力:西山遗址,既受到了南方大溪文化的影响,又融合了中原仰韶文化的特征成为技术融合的交汇点。而郑州商城则更是将中原筑城工艺发扬光大,确立了中国都城三千年不变的基本的建制。
所以郑州是一座起承转合的枢纽城市:在南北方文明的交汇碰撞之下,它萌芽、生长,并且还汇聚成为了一股足以建立王朝的磅礴力量。这就是郑州在考古学界的真实的历史地位,毫不含糊,且相当重要。
一座城的历史,并不在于别人如何夸张地吹捧它,也不在于别人如何片面地在贬低它,而是在于考古学家用洛阳铲一层一层的揭开之后,向世人呈现出来的,那片广袤而生动的土地。目前网上正在番茄小说上连载的一本名为《亳都烟火》的长篇小说,描写的正是3600年前商代亳都的日常生活。在那烟火中升腾而起的,则是那些和今天的我们一样的,在这片土地上用力生活过的面孔。当我们读懂了这些,或许比争论一句“第一”,则就是更有意义了。
中国最早的城市在城头山,中原地区最早的夯土城址在西山,商王朝开国的第一座王都在郑州商城。郑州,它被我们的历代的先民,前赴后继地选择,又被每一代的子孙后代们,无怨无悔地坚守,累积成为了一座独一无二的现代与古代叠加的巨构之城。这才是考古学家在郑州发现的,最有价值的、最动人心魄的,考古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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