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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门在晨雾里慢慢敞开。天是阴的。虽是仲夏,江风却凉,水碧沉沉的,流得急,只在船底发出一阵阵闷闷的震颤。甲板上露水未干,踩上去滑腻腻的,栏杆也是湿的,掌心贴上去,凉意顺着手臂爬上来。两岸峰峦如聚,隐没在苍翠深处的是一处处移民新村,黛瓦白墙,给此行添了些诗无烟火的气息。
早餐后跟随导游下了游轮,过依斗门时,导游小旗往前一指:"白帝城。"
我顺着望去。山坳里浮着一团深绿,老树攒了一夏的叶子,厚墩墩的,把楼阁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飞檐,檐下的墙是白的,在绿阴里格外分明,像浓墨里点了一笔淡彩。心里便浮起那句旧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可今天没有彩云,东边只有几缕薄灰的云,懒懒地散着,像昨夜未醒的梦。
便想起那个被流放的诗人,那个五十九岁的老人。此前他被流放夜郎,走了整整一年多,从春天走到冬天,从长江走到乌江,鬓发愈白,身子愈衰。家人离散,前程渺茫,他以为自己就要老死在瘴疠之地了。然而船过夔门时,赦书忽然追到。那一刻,他立在船头,该是怎样的狂喜?从极暗的深渊里骤然被拉回人间,生命忽然又有了长度,连两岸猿声都不再是泣别,而成了送行的欢歌。

可我读出的却是放逐,通俗点说就是放下。这哪里是赦免?不过是从一个流放地换到另一个流放地,本质上还是流放。朝廷的手轻轻一抬,他便从夜郎的瘴气里被拎出来,丢到另一片土地上。一个一身傲骨的人,竟为这点恩惠欣喜若狂——那欣喜底下,该有多少说不出的东西?他那"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快,是自我放逐之后的释然,是把骄傲悄悄收起来、换一副笑脸面对命运的无奈。岁月磨平了棱角,抑或是他终于学会了与这世界妥协?白帝城下,那一声"轻快"里,我听见的是更深沉的叹息。
船靠了码头。石阶湿漉漉的,被夜露泡了一宿,泛着幽光。两旁的树密得几乎不见天,叶子绿得像能滴下汁。风一过,便有几片落下来,飘飘的,像谁随手夹进书里的签。我抬步往上走,脚步在空旷的石阶上响着,一下,又一下。
进了白帝庙,天光暗下来。两株老柏树站着,一株直,一株斜,叶子都是沉沉的绿,不像是夏天的树,倒像从宋画里拓下来的。正殿供着刘备的像,眉间拧着一股郁气。托孤堂更暗些,武侯站在榻前,拱手垂目,面容清瘦而静。筒灯打下的光柱,恰好落在他拱着的手上,那一块亮,便像千年前那个早晨的光,一直亮到了今天。

我站在门槛外,忽然想起那段旧事。章武三年,白帝城,刘备病笃,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话听起来是何等的信任。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将死之人,把最重的江山和最弱的幼子同时托付,却说"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试探,是帝王临终前最后的敲打。他太了解诸葛亮了,他知道一个以忠义立身的人,听到这句话,便只能把一生都押进去,如履薄冰,再不敢有半分逾矩。那一刻,卧龙跪在榻前,想必是浑身一凛的。他叩首流泪,说出"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十六个字,便是一生的注脚。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放逐?被一句"君可自取"放逐到北伐的漫漫长路上,被一个帝王临终的试探放逐到鞠躬尽瘁的宿命里。往后二十七年的呕心沥血,六出祁山,直至五丈原秋风中那盏命灯终于熄灭——他哪里是在打仗?他是在用一生的战战兢兢,来消解那一刻君臣之间微妙的猜疑,是在偿还那句"君可自取"所种下的、永生永世还不清的债。
殿里静静的,铜像上的武侯垂着眼,嘴角似有似无地抿着,看不出是苦还是悲。窗外的天更沉了,像要滴下水来。
绕到殿后便是碑林。观星亭两旁刻着"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对联,落笔重,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叹息。杜甫在这城外的草堂住了一年零九个月,老病交加。他来时,李白早已不在了,而李白等来了赦书,他等来的却是什么也没有的晚年。我想起来时经过的依斗门,两边的对联写着:"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他站在落日里望长安,望了一辈子,望到头发全白了,那个"致君尧舜上"的梦终究是个梦。他又何尝不是被放逐的?被战乱放逐,被时代放逐,被自己无法安放的理想放逐到这一方孤城之下,写尽了世间的沉郁,却始终没能写回长安。

白帝城下的叹息叠在一起:李白的轻快底下是自我放逐的无奈,杜甫的沉郁里是毕生未能抵达的彼岸,而那个在孤堂里诚惶诚恐的丞相,他的一生,是被一句试探放逐到死地的漫长旅程。原来这城下站过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场放逐——被命运放逐,被君王放逐,或被自己的执念放逐。
这时候雨忽然落下来。先是几点,打在柏树叶子上,沙沙的;接着便密了,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两滴,渐渐连成线。庙里的光线愈暗,那些碑刻、塑像、楹联,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轮廓软了,像墨洇在宣纸上。
我从庙里出来,绕到后山。雨中的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面阔得望不见对岸的细节,只有山影一层层淡下去,淡进迷蒙的天色里。沙洲上有白鹭,缩着脖子立在浅水中,影子倒映在水面,清清楚楚的,像画上去的。风从江面来,带着水腥气,扑在脸上,凉凉的。
上船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白帝城没在烟雨之中。那些楼阁、飞檐、庙墙,都明明白白地立着。但人呢?李白走了,杜甫走了,诸葛亮也走了。他们留下的,是白帝城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为身不由己的欣喜,为无处安放的理想,为一句承诺耗尽的一生。原来古今的悲欢,说到底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在某种更高的东西面前低头,被放逐,再自我放逐,或喜或悲,终究不过是那滔滔江水上的浮沫,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船过夔门。身后的白帝城再也看不见了,只剩两岸青山夹着一江碧水,往东流去。雨还没有停,细细密密的,打在江面上,打出千万个小小的圆晕,一个散了,一个又起。我立在甲板上,任雨丝扑在脸上。那凉意是清晰的,一点一点,把心里那点莫名的东西,慢慢沁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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