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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我的外公与外婆(节选)中
季明
那个时候结婚,讲究的是多少条腿(家具的腿),外公一辈子没工作,一辈子靠老妈“养家”,自己当然也没有积蓄。尽管老妈努力地为小舅结婚准备着,可是为了“尊严”,外公还是给小舅做了一个“大立橱”,用的是家里各种能够找得到的木料(多少年的存货)、各种床板、旧家具,老爷子戴着眼镜一块木头一块木头地查看、画线、破解,好比一个用旧衣服改制衣服的老裁缝,硬是让他老人家拼凑了一个大衣柜(大立橱)的木料(这中间还有去外人那里“借”),然后就是锯、刨、刮、凿、铆、粘,可怜天下父母心,外公有痔疮,每天大便之后都要把“脱肛”坐回去,然后才能开始干活。就是这样,六十几岁的人了,还有一身的老年慢性病,硬是拖着病身子给小舅打了一个大衣柜。就是这个大衣柜,赢得了小舅发自内心的尊重。就冲着这个大衣柜。小舅即使是结婚以后,也没有违背过外公的旨意(当然,外公也不做让小舅为难的事)。一个大立橱让小舅知道了他在外公心里的分量。
外公活着的时候常常对外婆说:你要是走在我前头算是享福了,要是走在我后头,有你吃的苦……而外婆总是偷偷地对我说:我要是走在你“爷爷”前头(我们从小跟外祖母长大,一直是称呼老两口为“爷爷”“奶奶”),这一辈子就算是“完了”,如果走到他后面,说不定还可以享几年清福……后来事实证明,睿智的“奶奶”真的说准了。
外公走后,比外公大了两岁的外婆居然又多活了将近 17 年,直到 97岁才离开我们……
先说外公的病逝……
外公是 1992 年离开的,逝世的原因是喉癌,享年 81 岁。
外公一生好酒,除了生活最困难的那几年,即使是在家里没有更多收入的情况下,外公也没断了喝酒,当然,还有吸烟。所以,最后这个病应该和他一生抽烟喝酒有关系,外公一直到最后住院前都没有停止喝酒。为了外公的身体,老妈没少劝过外公,可是结果一直就是两个字:没用!后来为了“孝道”,老妈也就放弃劝阻了……
外公住院时我被单位借调到一个外资企业工作,每个月这家公司给我们单位支付我的劳务费,而我们单位负责给我发工资。公司总部在北京,外公住院时我正在内蒙古出差。外公当时住在省立医院,医生明确说是“最后时刻了”,而我一时又赶不回济南,当听到我太太在电话里告诉我外公住院了,医院通知病危后,我就拜托太太,请她把外公接到她所在的医院(我太太当时在济南市中医院做医生),无论如何坚持到等我回到济南(我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感情是没得说的啊)。就这样,我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我在内蒙古海拉尔的工作(这是另外一个故事),先是返回北京,向老板汇报完工作,连夜坐火车赶回了济南……
感谢“上帝”垂顾,我太太把我外公接到了她所工作的医院,外公也一直坚持着。当看到在我成长的路上一路陪伴我,在家里“叱咤风云”的外公无助地躺在病房的床上,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我时,我的心里真的是阵阵抽搐……
在我的记忆中外公是古板、严厉的,平时我和哥哥受到的教育是要“守规矩”。当年经七纬一路东安里我们家是一个小偏院,有独立的大门,外公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每天晚上“上大门”(估计这个“上”字是从以前商铺的“上门板”里“借”来的)。先是把两道门栓全都插上,为了防止外人从外面用刀具拨开(用刀具从外面拨开门栓的镜头在古装剧或者是民国故事的影视剧中经常会有),聪明的外公在门栓上钻了眼,用一颗钉子从里面将门栓加以固定,这样任谁在外面也无法拨动门栓了。白天插门栓时不插钉子,有时我们从外面回来不想敲大门麻烦家人开门,经常会自己从外面拨开大门。所以,晚上的门栓是上了保险销的。而且为了方便自家人,外公还设计了一个活动“别”栓,从外面把大门带上后可以临时“别一下”,随后屋子里的人再去“插大门”,这就是“旧社会”所说的“门户紧”……
接着说“上大门”。
前面说了,我们家晚上关门是个“系统工程”。在白天关大门(门插上还要插上插销)的基础上,晚上还多了一个“顶门”。由于是两扇木门,平时都是开一扇大门,另一扇则是用一根“顶门杠”顶住,起到固定作用,而晚上,则是在确定家人都回来以后就会把整个大门顶上,外人来基本上就不开了。然后顺便说一下,我们家的大门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门。两扇木门,有门槛,从里面顶上后一般的人是没法打开的。作为家长,晚上关大门一般就是外公的活了,所以熟悉我们家的人都知道,平时怎么都好说,到了晚上,只要到了我们家的“点”(时间),串门的会自动离开,没有特别着急的事儿,也不会在我们家关了大门后再到我们家“拍大门”。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家里正常情况下晚上 9:30准时关大门。所以一般情况下,无论是出去玩还是“有事儿”,一到晚上 9:00,我们都会“自觉地”回家,免得到时候被外公吐槽(一般情况下也晚不了多久,所以外公也就是说说而已)。
记得有一年秋天(暑假还没结束),我和哥哥跟胡同里的小伙伴一起出去“捉蟋蟀”,由于贪玩,很晚才回到家(大约晚上 11点以后了)。到家一看,大门关得紧紧的,院子里黑黑的,我们怯怯地叫了声,没有人答应,更不要说有人来给我们开门了。隔着门缝,我仿佛看到外公在院子里坐着,于是就带着哭声哀求外公给我们开门,而比我大将近两岁的哥哥则要爬墙进到院子里……后来,隔着门,听到老妈和外婆为我们“求情”,捎带着也“教训”着我们,好说歹说,加上我们两个的“检讨”,终于说动了外公,给我们开了门。从那次,我们再也没有违反过“门规”……
“九岁十岁狗也嫌”,每个男孩子(其实现在不仅仅是男孩子)都会有这么一个令自己“自豪”的年龄段。
前面说过,我们家小院儿没有“南北正房”,只是东西屋。所以,东屋就成了“正屋”。外公外婆住东屋(当然是带着我们哥俩),平时一家人起居活动也在东屋,小舅住偏厦,老妈住西屋。西屋,也是我和哥哥以学习为名逃避礼教“管束”的“避难所”(大人们在东屋说话,怕影响我们学习,就会让我们去西屋做作业),而做完作业,我和哥哥也就利用这个“监管盲区”来适当地放松一下自己。而这么一放松,稍不留意,也会闯下不大不小的祸来……
记得有一次,做完作业,我和哥哥商量着做游戏。我国北方地区一直流行的有一种游戏叫作“摸瞎子”,它的规则是两人或两人以上的人一起做的一种游戏,由其中一个人蒙上眼睛,去抓其他人,抓到了后,就让被抓的人蒙上眼睛抓别人。规则大同小异,简单易玩儿。
那天我和哥哥商量好,先是哥哥捉,我给哥哥蒙上眼后,开始了我的“逃亡之路”,一边小心地移动着位置,一边还要观察着防止哥哥“作弊”偷看,看哥哥无计可施,又会故意闹出点动静吸引他的注意力,当他听到动静扑向声音发出位置时我早已经躲到另外的位置了,我们乐此不疲地玩儿了好久好久,终于,一个疏忽,我被哥哥“捉住了”。角色置换,我被哥哥用毛巾蒙上了眼睛,顿时,我尝到了“黑暗”的滋味。
我开始试图去捕捉哥哥的声音。我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自己在屋子里躲藏的每一个角落,回忆着哪里可以躲藏,然后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去“摸”,有时仿佛要摸到哥哥了,可是又扑了个空。慢慢地,我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耳朵也能听到细微的声响了,于是我就越来越快地变换着不同的方向,哥哥也越躲越急,迅速地躲开我的“追捕”。玩着玩着,为了躲避我,哥哥“剑走偏锋”,上了写字台(这个动作当然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然后跳到床上去,再转到屋子的另一边,这样成功躲了两次后,第三次没有把脚抬高,结果乐极生悲,只听哗啦啦一阵声响,哥哥把一套茶具连同茶盘一起给踢到了地上……
这里顺便说一声,我们家算是“老式家庭”,每间屋子都会摆放一套茶具,在过去那个年代应该还是很讲究的。茶盘茶具落地的声音把我和哥哥吓傻了,我扒掉蒙在眼上的毛巾,看着地上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的茶壶茶碗,半晌,我和哥哥都没有说出
话来,尽管在心里我已经好多次地埋怨哥哥的“不按常理出牌”,埋怨他上什么桌子,这不是作弊吗?可是,于事无补,估计哥哥也是后悔极了,我也就默默地看着地上……说到底,是因为听大人们常常说这套“瓷器”是“细瓷”,多么的珍贵,是哪年哪年的,外公一直视作“珍宝”……
一直喧闹着的“西屋”随着一阵响动突然没有了动静,自然也引起了“东屋”大人们的注意,随着院子里的灯光亮起(为了省电,平时晚上如果不是有特别需要我们是不开院里的灯的)我和哥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那即将来领的“暴风骤雨”……
随着一阵嘈杂,我和哥哥听到外公、外婆和妈妈都从东屋出来到了院子,几个大人在议论着,分析着我和哥哥“作”了什么……
这边屋里,我和哥哥也在低声地商量着,准备用自己存的零花钱第二天去商店买一套茶具来“赔”给外公……
这时,我和哥哥听到外公在院子里对外婆和妈妈说,“无论他俩做了什么,都不许‘吵骂’孩子”,“他们已经被‘吓到’了,这么
晚了不能再让他们受到惊吓”……
就这一句话,平时貌似严厉的外公在我的心中立刻变成了一位慈祥的像圣诞老人一样的老祖父,由于从小生活在父母不的和家庭环境里而使自己的小心脏不知不觉慢慢生出的盔甲一下子就被融化了,而且,这句话在我心里一待就是一辈子,在我以后成长的日子里,无论外公多么严厉,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外公的那句话……
当慈眉善目的外婆听说我们俩要买一套茶具“赔”给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说就是当时商店里卖的那些“粗瓷茶碗”,“白给也不要”,我和哥哥这才知道被打碎的或许是非常珍贵的“瓷器”……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的脑海里有了这样一个认知:当“孩子闯了祸”以后,如果家长能够温和地处理,或许效果会更好……

季明,男,1955年9月10日生,社会公益人士。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会员。喜欢写点东西,其作品散见于不同平面媒体和网络微刊;出版有两本纪实文学(正规出版社、有书号):《母亲》、《重走长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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