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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岳庙山门，抬头就看见一座石牌坊。牌坊不高，三间四柱，青石砌成，柱子上刻着云纹，横梁正中嵌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这四个字是岳飞一生的底色。岳母刺字刺的是这四个字。岳飞在战场上一辈子打的是这四个字。他最后被人害死在牢里，也是为了这四个字。牌坊把四个字刻在石头上，风吹不动，雨打不掉，太阳晒不褪。来岳庙的人，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这四个字，最后一个离开时再回头看一眼，还是这四个字。

牌坊什么时候建的，县志里记载得清楚：明万历年间。那一年汤阴知县叫张应登，他重修岳庙的时候，在山门与仪门之间建了这座石牌坊。匾额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是他亲自写的，还是请人写的，没有记载。但字刻得好，笔画雄健，苍劲有力。每个字都有一尺见方，嵌在青石匾上，被几百年的风雨洗得棱角分明。

牌坊立好以后，汤阴人管它叫“精忠坊”。三个字叫起来顺口，也好记。后来不管谁说到岳庙，都会提到精忠坊。“精忠坊”三个字在汤阴人嘴里，跟“鼓楼”“文笔塔”一样，是个地标。你要是在汤阴城里跟人说“精忠坊下见”，没人会问是哪个精忠坊。

来岳庙的人，没有不在牌坊底下站一站的。有人仰头看那四个字，看完了低下头不说话。有人伸出手，摸一摸石柱，摸一摸石匾的边角。刻字的地方比别处光滑，那是手摸出来的。几百年间，不知道有多少双手摸过那几个字。每只手摸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都是同一件事：岳飞这辈子，对得起这四个字。

牌坊底下发生过不少事。清代的县令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到岳庙来，在精忠坊底下站一站。民国的县长来，站在牌坊底下照一张相。汤阴的老百姓家里有了大事、喜事、难事，都要到精忠坊下站一站，跟岳飞说一声。谁家的孩子要考学了，父母带着来，在牌坊底下磕头，求岳飞保佑。谁家有人要出远门了，来牌坊底下点一炷香，说出远门的人叫什么，让他平平安安地走、平平安安地回来。

精忠坊在“文化大革命”那几年差点被拆。红卫兵要砸烂“四旧”，岳庙也在名单里。有人冲进来要砸牌坊，抡起锤子往石柱上砸，砸出了几道白印子。村里的老人听说了，赶来拦着。他们不跟红卫兵吵，只是围在牌坊前面站着，不让砸。老人站够了，年轻人来了，也站着。一排一排的人挡在牌坊前头。红卫兵看这阵势，也下不去手，骂了几句走了。牌坊保住了。石柱上那几个白印子如今还在，提醒着后来的汤阴人：精忠坊差一点就没了。

牌坊底下的青石板，磨得发亮。那是几百年来来往往的人踩出来的。有人磕过头，有人站过岗，有人躲过雨，有人在这里等过人。青石板不言不语，可每一块石头上都记着人的影子。来的人里，有人哭过，有人笑过，有人跪着不起来，有人站一会儿就走了。不管来的那一趟心里装着什么，在精忠坊底下站一站，走出来的时候，步子都比进去的时候稳当些。

“精忠报国”四个字，汤阴人从小看到大。孩子出生了，满月了，抱到牌坊下转一圈。孩子上学了，父母指着牌坊上的字说：“这是岳飞的背上的字。”孩子长大了，参军了，走之前到牌坊下磕个头。老了，走不动了，让人搀着到牌坊下再站一站。一辈子跟这四个字打了好几回照面，从抱在怀里看到拄着拐杖，从认不清笔画到刻进心里。牌坊立在岳庙的院子里，立在汤阴县城的中心，也立在每一个汤阴人的命里，不管走多远，牌坊都还在那儿杵着，大门永远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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