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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祠里有两样水。一样是池子里的,一样是井里的。
井在大殿东侧,一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井口不大,圆的,直径不到三尺,井台用青石砌成,石面磨得溜光。井深两丈多,水面上映着天光,晃晃悠悠的,井壁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打水用的辘轳还在,木制的辘轳架已经旧得发黑了,摇起来吱吱响。铁链子换过好几茬,上面的水锈一层压着一层。
这口井,跟扁鹊祠一样老。
伏道镇的人管它叫“药泉井”。传说扁鹊当年在伏道住着的时候,就从这口井里打水喝,也用这井水熬药。那时候镇上的人都知道,井水甘甜清冽,喝了浑身舒坦。扁鹊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把井水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只留下一句话:“这口井的水,能当药用。”后来他被害死在路边,百姓埋了他的那天,有人从井里打水洗他的脸,擦净了他脸上的血迹。水沾到血上,颜色没变,还是清的。那人说:“先生连血都是干净的。”从此这口井就有了灵性。
井水的名气,是慢慢传开的。一开始只是伏道镇的人自己喝,后来外村的人也来打。说是有个病人喝了这井水,多年的老胃病好了;又有个孩子得了麻疹,喝了这井水,三天就退了烧。一传十,十传百,来打水的人越来越多。最远的有从河北来的,赶着马车,拉着空水桶,走了好几天,只为了打两桶井水回去给老人喝。伏道镇的人见了也不收钱,让他们随便打。井是扁鹊留下的,扁鹊看病不要钱,这井水也不能要钱。
井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人化验过。可喝过的人都说,这水跟别处的水不一样。入口是凉的,到了肚子里就变暖了;喝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咽完了嘴里还留着。伏道镇的人一辈子喝这口井的水,皮肤好,牙齿白,身子骨硬朗。他们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可外头的人来了,一眼就能看出“伏道人的气色不一样”。别处的人黄皮寡瘦的,伏道人的脸上有光,透着血色。
伏道镇的药铺子,过去熬药用的都是这口井的水。药铺的掌柜说,同样的方子,用别的水煮和用井水煮,药效不一样。用井水煮的药,颜色正,味道浓,病人喝了见效快。这个说法传出去以后,不光百姓来打水,药商也来打。他们打回去不是自己喝,是拿来泡药材。九头仙艾用井水泡过,药性更醇;黄芪用井水泡过,色泽更亮。伏道的药材走俏,一半靠地,一半靠水。
有一年大旱,方圆几十里的井都干了,伏道镇的井水却一点没少。打水的辘轳摇到最深处,水还是满的。有人说是扁鹊在底下护着,不让这口井干。也有人说是伏道地下有暗河,通着卫河,水线走不脱。不管怎么说,那一年伏道镇的人没断水,外村的人赶来借水,伏道人也给,一碗一碗地分着喝。过了那一年,伏道镇“药泉井”的名声更大了,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伏道有一口不干的井。
如今这口井还在用。来庙里的人,不管有病没病,都要从井里打一壶水带回去。庙里的人备着水瓢,老槐树底下摆着条凳,专门供人歇脚喝水。打水的人蹲在井台边,拿水瓢舀起来喝了,喝够了再灌满随身带着的瓶子。洗洗手,洗洗脸,整一整衣裳,再进大殿烧香。这是千百年来伏道镇的规矩——先喝水,后拜神。
伏道镇的老人说,扁鹊一辈子都在找好水。水对了,病就好了一半。伏道镇的水好,扁鹊才在这儿住了下来,后来走不了了,也埋在了这儿。“井是扁鹊的眼睛,还看着咱们呢。”说这话的老人今年八十七了,打了一辈子这口井的水,牙一颗没掉。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水瓢映着天光,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回井里。
井水的波纹往四周散去,一圈又一圈,荡漾着,像扁鹊的笑容一样温暖。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间穿过来,吹到脸上凉丝丝的,拂了一身的疲惫。辘轳还在吱吱呀呀地响着,听着像千年间一直没停的独白——没说的太多,都融进了水里。喝过这水的人,身上就多了一味药。味是扁鹊留下的,一传就传了千年,化在了伏道人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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