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京中考前夕，二舅给他远在菏泽的初中老师发去了问候的消息。二舅年过50，仍对自己中考前一天的晚餐念念不忘，虽然已经过去近40年。

老师姓庞，没教过他课，是二舅读初中时东方红联中（后更名何楼二中）的校长。学校开大会，庞校长经常讲话，很严肃的样子。二舅只是坐在下面听讲的学生。交际仅止于此。

说起那顿晚餐，不善言辞的二舅滔滔不绝。

20世纪80年代末，二舅让出了小中专预选名额，放弃了考中专，报考了菏泽一中。那年东方红联中初三共有两个班，一百多名学生，预选上两个中专名额，二舅是其中一个。

二舅有时会感叹，如果当年报考小中专，如果能考上，如果能早早就业，家中的经济条件就会改善，姥姥姥爷就有钱治病，也许就不会过早双双离世。那时他还在菏泽一中读书。历史没有如果，二舅说，这都是命。

中考前一天下午，二舅带着凉席子和姥姥做的油煎爬叉（蝉的幼虫），约上邻村的一位同学，各骑一辆自行车，从村里向县城进发了。

到了菏泽一中，先找住处，但附近的旅馆少得可怜，贵得离谱，二舅囊中之物无法支撑。他们转来转去，最后打上了一中隔壁小学教室的主意。

时值小学暑期，教室正在修缮。二舅挨个教室找人交涉，在其中一间找到了正在修缮的工人。可巧的是，工人中有几位是同村的邻居。二舅说明意图，管事的邻居大叔非常爽快，满口答应，还帮着找了一间最干净的教室，虽然里面放着杂物和修缮用的麦秸秆。大叔建议他们睡在地势较高的讲台上，先在讲台上铺一层麦秸，再把凉席子铺在麦秸上面，晚上裹上床单入睡，既防潮湿又防蚊虫，舒服得很。

二舅和同学满心欢喜，很快安顿好铺盖。此时已是万家灯火，他们也感觉到饥肠辘辘了，翻找所带食物，只有十几粒油煎爬叉。这些食物对两位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来说，不够塞牙缝。他们便外出买馒头，想着用油煎爬叉就着馒头吃，那将是日常难得的美味。带着对晚餐的憧憬，他们高高兴兴地去找馒头，可是转遍了附近的馒头铺，不是已打烊，就是已卖光，一个馒头渣渣也没买到。回到教室，躺进铺在讲台上的凉席里，饥饿感愈发强烈。他们开始盘算中考前一天的这顿晚饭该怎么解决。

二舅对同学说，咱们庞校长住城里，听说他家属好像是城里一所小学的老师，会不会就是这所小学的老师呢？同学立即附和，对呀，据说是一所完小的老师，咱们住的这所学校就是六完小呀，说不定就住这所小学呢。二舅说，如果庞校长就住这里，咱们去他家讨点馒头和水，就着油煎爬叉吃了，就不饿了。同学说，可是去哪里打听一下呢？二舅想了想，说，咱们最初进学校时，门口传达室问过咱们找谁，他们应该知道。

两人马上行动，走到校门口传达室，说明来意，介绍是庞校长所在乡村中学东方红联中的学生，并描述了庞校长的相貌。传达室的大爷笑了：知道你们说的是谁，每个工作日，庞校长一早就骑车离开完小，很晚才回来。你们学校虽是乡村中学，但离这里并不远，骑车用不了半个小时。他家就住教室后面的家属院。第一排右手第三家就是。

二舅和同学听了心花怒放，晚饭有馒头吃了。他们急不可待，没来得及回教室讲台的住处，两手空空，便直奔庞校长家而去。

敲门进去，庞校长一家已吃过晚饭，收拾停当正在客厅喝茶聊天。二舅和同学面带少年的青涩，吞吞吐吐，说出了要借点馒头和水填饱肚子的想法。庞校长一改往日在学校大会上的严肃，随和热情地说，先坐下喝点茶，凉快凉快，我和阿姨赶紧炒俩菜，再煮点炝锅面条，你们吃完回去休息，明天全力应考。说完，便招呼穿着一袭红裙的女儿倒茶。见二舅他们热得满头大汗，庞校长直呼都脱掉背心，光脊梁凉快。第一次到校长家里，还当着同龄美丽女孩的面，两位少年哪好意思光膀子！庞校长看出了他们的羞涩，笑呵呵地说，别不好意思，你们还都是孩子，这就是你们的家，来来来，到家了，别拘束，赶紧脱了背心，先坐下凉快凉快。那时的中考，在7月上旬，正是一年最热的季节。

二舅和同学红着脸，脱掉了背心，坐下来，光着膀子，端起茶杯喝了起来。那是二舅人生中第一次喝茶，也是他至今喝过的最好喝的茶。琥珀色的茶汤，被透明的玻璃茶壶包容着，在柔和灯光的抚照中，让人感觉特别温暖舒适。喝一口入腹，口腔，食道，乃至五脏六腑都被抚慰得无比舒畅。淡淡的香，丝丝的甜，柔柔的润，让这位喝了十多年咸碱水的粗粝少年有种想哭的冲动。在以后的日子里，二舅常常回味那晚的茶。是不是红茶，他不能断定，但二舅一直认为，茶里一定是放了红糖或蜂蜜，不然怎么会甜呢？他之前在家中喝的水一直都是咸的，就像鲁西南那满眼白花花的盐碱地。

庞校长和阿姨在厨房忙碌了一阵，腊肠干煸豆角、苦瓜炒鸡蛋、蒜蓉空心菜、凉拌蒜蓉拍黄瓜和西红柿鸡蛋汤，四菜一汤，外加一盆葱花炝锅面，就上桌了。庞校长和阿姨擦了擦汗，坐下来，招呼二舅他们吃饭。庞校长说，你们想吃馒头的愿望无法满足了，但咱们有这些简单的饭菜，管饱。一边说，一边给二舅他们夹菜。

二舅说，中考前的这顿晚餐，吃得既拘束羞涩，又畅快舒坦，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以后的日子里，再没有这种体验。

一顿晚饭，饱了余生。

壹点号一食谈

奔流新闻线索报料方式  

^{报料热线：13893646444（微信同号） 13993123681    0931—8159555}

^{报料邮箱：1902937948@qq.com}

展开剩余部分

打开奔流新闻APP，阅读体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