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顶端文学的故事#

引：

本篇为前日诗作姊妹续篇。

诗作精简寄情，此文延展叙意，

一脉心绪，分作诗文两篇缓缓诉说。

山河落笔寄遐思，

短句难抒心底事。

前日诗篇留余意，

此文缓缓续相思。

——鸿雁

那一年秋，她自昆仑向东远行。

行囊仅携一卷空白经纸，不带笔墨。旁人问去往何处，她答去寄一封信；再问寄予何人，她默然不语。

行至黄河岸边，暮色徐徐垂落。落日浮漾水波之上，似一枚温热铜印，缓缓印向苍茫山河。河水自西浩荡奔涌，来路悠远，去向无涯。她俯身蹲坐，指尖蘸着河水，在经纸上落笔写下一字，笔画未曾写完，水渍便悄然消散无踪。

她忽而浅浅一笑。

原来世间万般念想，从来不是难以落笔，只是无从长久留存。落笔转瞬消散，心念悠远绵长，恰似眼前流水，源头本是清冽细泉，一路奔流向海，早已褪去最初澄澈模样。那些难言心绪，并非不曾存在，只是沿途历经世事浸染，散作旷野滩涂，化作烟火人间里静默浮沉的尘埃。

她继续向前行走。

长城蜿蜒盘踞山脊，宛若岁月留下的陈旧印痕。烽火楼台早已空寂荒芜，长风穿掠墙垛，悠悠呜咽。忽然忆起从前有人所言：缄封愈紧，心念愈浓。古时戍边之人把家书藏匿砖石之下，以为严加封存便能压抑牵挂，奈何缕缕烽烟岁岁如期升腾，无关边关危情，只是离别那日天边残留的晚霞余温，经年未曾熄灭。

她静坐城墙之下，静听长风拂过空寂墩台，恍惚似有人反复轻唤姓名，语调绵长悠远，待到风声渐缓沙哑，就连清风也恍惚记不清口中惦念何人。

禅语道，念起即觉，觉之即无。可有些牵挂，纵使心知执念萦绕心头，依旧难以淡然释怀。并非看不破尘缘执念，只是心底不忍轻易放下。

翻越秦岭，遥望昆仑远山隐于天际尽头。她久久伫立凝望，终究不曾向西折返。山峦巍峨阻隔，前路漫漫迢遥，相思难以翻越连绵山岭。她将经纸裁作细条，系于山口经幡之上，托付清风岁岁代为寄念情思。

清风日夜悠悠吟诵，经年不曾停歇。待到经幡褪色泛白，系带腐朽断裂，纸片零落飘进山涧，顺着溪流缓缓向东远去。她心中豁然释然，世间经文寄语，本就不是诵给天地神明，而是寄给远方无法听闻之人。佛心通透不予牵绊，收信之人无从知晓，亦可免于心绪烦忧。

行至南海，已是来年春日。

她立于礁石之上，遥遥朝北凝望。夜幕星河低垂辽阔，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隔千里。漫天星辰倒映海面，光影虚实相融，分不清星光悬于苍穹，还是漾于碧波之间。此刻方才恍然顿悟，漫天点点星河，便是此行一路写下的零碎心事；每一颗星辰，皆是写满情愫、无从封缄寄送的字句。

小小信封方寸之地，装不下万里山河深情。

可倘若没有信封约束，又何以算作书信。

最后她缓缓铺开那一卷随身经纸，纸面依旧空白，不着一字。将白纸轻轻铺放海面，纸张触碰潮水慢慢舒展消融，融进潮汐起落，消散于碧海之中。

书信看似未曾落笔成文，实则早已尽数寄出。

只因信封之外，便是偌大人间。清风作信使，山河为信笺，收信之人不必刻意品读，只要安然居于尘世，便是已然收下这封来信。

后来她回归故土，不再漂泊远行。旁人问及那封信书写了什么，她淡然作答：

“写遍山河。”

旁人又问，收信人身在何处？

她闭目合十，静默片刻缓缓说道：

“山河，便是收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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