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后劲颇大的“神演”！

北京日报客户端1小时前

6月19日、20日，国家大剧院音乐厅，指挥家吕绍嘉携手大提琴家巴勃罗·费兰德斯，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演绎肖斯塔科维奇的巨作《第四交响曲》与德沃夏克《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两部作品调性区区半音之差，却写尽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苦难与时代困境。

本场大提琴独奏由稳居当世顶尖梯队的演奏家巴勃罗·费兰德斯担纲。他手持一把尺寸偏大的斯特拉迪瓦里古大提琴，清瘦身形与厚重乐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登台之后，他便全然沉浸于乐曲之中，极致释放古乐器独有的温润音色。

不同于多数演奏家追求厚重锐利、极具冲击力的低音质感，费兰德斯以温润为音色基底，于柔和肌理中透着绵长的韧劲。这典型地体现于他首乐章一进入的数个重音——松弛干净的发声方式，为和声色彩的层次变化预留了充足空间；同一旋律主题下，他凭借细微的揉弦、换弓与强弱起伏，雕琢出独属于自己的句法处理。一曲终了，费兰德斯以卡萨尔斯的《鸟之歌》返场。他没有选择当下流行的华丽装饰技法，而是以最质朴纯粹的方式演绎，洗尽铅华而不加雕琢。

如果说上半场是稳定精良、无可挑剔的标准演绎，那么下半场的肖斯塔科维奇《第四交响曲》，则是吕绍嘉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突破常态的巅峰诠释，将肖斯塔科维奇藏在乐谱里的戏谑与讽刺挖掘到了极致。

第一乐章是全篇最锋利的对峙，是非人秩序与温热人性的殊死博弈。乐章开篇，一派森冷的机械质感迎面扑来，音乐的恐怖让人想到马勒笔下的末世。管乐谨遵作曲家“极为肯定有力”的标注，以钢铁般坚硬的音头斩钉截铁地奏响：规整凌厉，毫无温情。接踵而至的铜管军乐主题刻板铿锵、法度森严，如同无形的时代规训，沉重压迫着每一寸声场，造就出一种麻木、冰冷、近乎残酷的集体音响。而吕绍嘉的高明之处，便在于极致的反差塑造：在第二主题进入的转瞬之间，音乐褪去宏大冰冷的集体叙事，落入私密柔软的个人独白。同质化的主题在他的指挥下层层递进，在谱面之外增添了细腻的强弱渐变，弥合了声部缝隙，让纷乱的段落始终凝聚不散；异质性的主题则采用突然闯入的方式呈现，加强了戏剧性的对比与音乐的荒诞感。

相较于第一乐章激烈的正邪对抗，第二乐章呈现出鲜明的马勒式谐谑曲特质，阴森、怪诞、戏谑又悲凉，是老肖对马勒交响语汇的经典化用。本乐章结构并不繁复晦涩，贯穿始终的核心音乐意象，是钟摆般冰冷、恒定、机械化的律动。这种近乎无情的稳定节拍，成为塑造时代冷漠感与宿命感的关键。吕绍嘉在此乐章的处理极具智慧，全程几乎不做大幅度速度波动，以极致稳定的律动为基底，完全依靠音色、句法、线条的对比制造戏剧张力，克制却极具冲击力。本乐章标志性的意象段落——常被解读为隐喻“斯大林的鼻子”的高潮片段，处理得极具画面感。指挥家层层推动声部叠加，让木管音色逐步主导声场，纯粹通透又极具压迫性的木管集群音响层层抬升，构筑出乐章最盛大诡谲的高潮。

肖斯塔科维奇《第四交响曲》仅有三个乐章的特殊结构，让第三乐章承担着谐谑曲、终章、悲剧收束三重意义，也是全曲马勒风格最浓郁、隐喻最深刻的段落。乐章核心的滑稽葬礼进行曲与固定低音音型，清晰地致敬了马勒《第一交响曲》的荒诞葬礼笔法，在戏谑、滑稽的外壳之下写就了时代的悲凉与荒诞。

乐章开篇的滑稽葬礼进行曲质感十足，乐团音色饱满厚重、质感敦实，甚至演绎出一种“过于健康、近乎呆滞”的笨拙感，完美契合肖斯塔科维奇的创作本意——以愚昧、荒诞的集体狂欢，反讽时代的狂热与盲目。乐章第二段的三律动段落是技术难点，本次演绎完成度极高。面对弦乐密集的二度下行三音组，乐团统一采用双下弓演奏，让音型铿锵结实、顿挫有力。在绵长的推进段落中，指挥循序渐进地推动乐句层层堆叠，让弦乐与管乐形成激烈的声部对峙，如同矛盾冲突走向白热化，战争般的对抗质感形象生动、扣人心弦。全章最具戏剧张力的段落，当属谐谑曲与华尔兹的变体段落。本场声部独奏表现堪称惊艳：巴松独奏完美诠释出不羁、戏谑、肆意解构的音乐性格；长号声部则极尽滑稽夸张，诙谐跳脱，消解了庄严的交响范式。乐章尾声，两组定音鼓交错轰鸣、持续震荡，为高潮蓄力铺垫；随后铜管和弦强势切入，吕绍嘉以极为克制的人工渐强，层层叠加音量、堆叠织体，稳步推向全曲终极高潮。木管声部沿用马勒式抬弓抬管的演奏方式，恢宏而又悲凉。收尾堪称神来之笔：全曲最后，钟琴（Celesta）溢出游离于调式之外的色彩音，空灵清冷、余韵缥缈。吕绍嘉精准把控收尾节奏，让弦乐缓缓渐弱、收束声场，最终大胆留白，让音响慢慢消散于寂静。全场观众在曲毕久久静默，以漫长的无声致敬这场后劲颇大的“神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