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元，老人都说是个活水码头。水路四通八达，东边可到上海，西边通到杭州，南边连接澉浦出海口，北边还能到嘉兴、苏州。

老早就有栈船、航快船，就是那些船顶上有箬棚的小木船。手摇脚划、帆篷借风，鸣锣开船，按日子跑航线。后来有了小汽轮，跑硖石、跑海盐，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通元人说的“轮船码头”，不是老早那个。我曾在一张1938年的通元集镇简图上看到早年通元码头的位置，在市河与冯家桥港交汇处东口，就是西青龙桥东堍。这个码头，我没见过。镇上知道的老人，也不多。

我们说的轮船码头，在中市宋家宅子前面的漾潭北岸。一九五六年用木头造的，后来改成水泥。姚家桥港在这里连接市河，形成一个“丁”字型的漾潭，水面开阔，轮船调头方便。

漾潭叫坟前漾，我一直想不通。乡下人讲究“口彩”，怎么会取这么个名字？

后来，听沈益章先生说，码头北边原是一个大坟场，从俞家弄到坟前弄都是。他亲眼见过，在董沁源家（解放后为公社驻地）柴房地基下，有一条长长的东西走向的界墙毛石基础，其中一块石头上还刻有“张家坟界”字样。所以这块水面叫坟前漾，边上的弄堂叫坟前弄。

沈先生说这坟场大概是雪水港淡水里张家的。

我不大信。张姓在通元是大姓，有东德兴、西德兴两个堂口，号称“张半镇”。我也是姓张的，可我从来没听长辈说起过这里有什么祖坟。我大伯父讲过，他小辰光我们家轮到族祭，是到长川坝大北山祭祖的。

我想这坟场平毁的年代应该很早，可能跟元末张士诚的盐民起义有关。晋朝时，鲍郎在今天浦漾地方凿浦煮盐。通元的前身，鲍郎市，就是由移民到这里煮盐聚居形成的村市。通元当时归张士诚管，说不定当年也参加了盐民起义。后来跟朱元璋争天下，张家输了。坟场就被平了，有些事也就断掉了。

前几天跟胡永良先生聊天，他又有另一套说法。他说老公社后头原先有个大坟堆，坟前因此得名。那地方还有假山、大树，解放初期瞭望哨就搭在大树上，他小时候还爬上去玩过。

两个人说的，到底哪个对，我也搞不清。但码头，一直就在那儿。

码头上面是宋家老宅，五开间两层的楼房。楼下开过邮电所、文化站、点心店。到我记事的时候，邮电所和文化站搬走了，只剩一家“早夜商店”，是镇上唯一夜里还开门的杂货铺。楼上阁楼七十年代末做过文化站，我没上去过。

楼下朝南是廊棚，二开间。廊棚，其实就是带屋顶的街，有的濒河、有的居中。濒河的，从街头店面延伸至河边，圆木柱支撑着一层斜斜的屋面。这种廊棚在水乡常见，沿河一路延伸。走在底下，夏天太阳晒不着，雨天淋不到。

嘉善西塘有一条烟雨长廊很出名。听老人讲，当年通元的廊棚也不输西塘，只是后来拆的拆、毁的毁，只剩下码头这一角了。

廊棚东侧有个点心摊，倪小牛师傅在那儿做海棠糕，伊老婆巧云在旁边炸萝卜丝饼。香气飘过来，候船的人闻着就走不动路。

廊棚沿河那一边，柱子之间架着木条，可以坐着歇脚。这一定是旅客们的福音，在候船时能有这样一个休息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坐在那儿看过船。

九十年代以前，水路是通元出去唯一的门路。去海盐县城、去海宁硖石，都在这儿上下船。每天一班，早出晚归。去城里办事的人，掐着钟点来，船不会等人的，赶不上就明天再来。

快过年的时候，码头最闹猛。黄昏里站满了人，看着船从远处来，船头犁开水面，漾起一列列的波纹。船上下来的人，拎着行李，踩上踏板，岸上的人就迎上去。那些在外头干活的人、读书的人，回来了。

也有从这里离开的。

十八岁那年秋天，我也是在这儿上的船。靠窗坐，探着头往外看。知道不会有人来送我，可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船快开了，我忽然看见一个人，背影像，走路也像。我知道不是，可还是看了很久，直到轮船鸣笛东去。

后来每次路过这里，我还会看一眼码头那个方向。

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窗边，往岸上看。

想跟他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壹点号 文生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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