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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巧云

息县的冬天是从淮河开始的。十二月一到，河面上就浮起一层薄雾，像是大地呼出的气，贴着水面飘，迟迟不肯散去。老周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拿烟袋锅子敲了敲船帮，惊起几只栖在缆绳上的麻雀。

"爹，我走了。"

老周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知道儿子小满站在身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小满走到县城汽车站，又折了回来，说票卖完了，或者说再等等。

"这回是真走了。"小满又说。

老周这才站起身，转过身来。儿子的眼睛和他一样，细长，看着人的时候像在琢磨什么事。但小满的眼神总是飘的，不像他，一辈子钉在渡船上，看淮河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走吧。"老周说，"到深圳要是待不住，就回来。"

小满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他转身往堤上走，步子迈得很大，帆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老周看着儿子的背影渐渐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堤坡上的枯草吞没了。

渡船空荡荡地横在水面上。往年这时候，两岸来往的人还不少，挑担子的，骑摩托的，抱着孩子的。自从上游五里外架了桥，坐渡船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了。再过些日子，这个渡口怕是也要废了。

老周重新蹲下来，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在石阶上。淮河水在脚底下静静地流，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对岸的杨树林子落尽了叶子，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他想起小满六岁那年的夏天。也是在这个渡口，小满蹲在他脚边玩水，忽然抬头问："爹，淮河流到哪里去啊？"

"流到海里。"

"海有多大？"

"大得很，看不到边。"

小满就站起来，踮着脚尖往东看，好像能顺着河水看到海似的。那天下午，老周撑着船送一个卖豆腐的过河，小满坐在船尾，把脚伸进水里，叫了一声："爹，水是热的！"

夏天的淮河水确实温吞吞的，不像冬天，冰得刺骨。老周记得自己小时候，他爹撑船，他趴在船舷上看水底的游鱼。那时候渡口热闹，有货船从这里过，装着粮食、煤炭、木材。他爹说，淮河是条财路，养活了两岸多少人。

现在财路断了。货船早就没了，偶尔有一条采沙船突突突地开过去，卷起混黄的浪，打在岸上啪嗒啪嗒响。

老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他解开缆绳，跳上渡船，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就缓缓离了岸。其实对岸没有人招手，他只是想划一划。船到河心的时候，他停下来，任船顺着水流慢慢漂。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村子了。白墙灰瓦的房子错错落落，有几家屋顶上冒着炊烟。那是小满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爹他爷爷长大的地方。老周记得他爹说过，他们周家在这渡口撑了四代船，从清朝光绪年间就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握了一辈子竹篙的手。小满的手不一样，细长，白净，会写会算。去年小满在县城中学考了第一，拿回来一张奖状，老周贴在堂屋的墙上，每天进门都要看一眼。

可小满还是没能考上大学。差了三分。分数下来那天，小满躲在屋里不出来，老周在门外站了半宿，听见儿子在里面小声地哭。

"爹，我不甘心。"第二天早上小满红着眼睛说。

老周拍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他不识字，不懂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他只是觉得，淮河水有淮河水的命，人有人的命。他这辈子就守着这条河，守着这个渡口，没什么不甘心的。

船快漂到对岸了，老周才回过神来，拿竹篙稳住船身。对岸的杨树林里扑棱棱飞起一群麻雀，绕了一圈又落回枝头。冬天日短，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的云彩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老周把船泊好，上了岸。他踩着枯草往村里走，路过自家那块地，麦苗刚露出寸把长的青芽，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嫩。他在地头站了站，弯腰拔掉一根杂草。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灶台上冷着，早上剩的半锅稀饭还在锅里。老周点着灯，就着咸菜把稀饭喝了。堂屋墙上那张奖状在灯光下泛着白，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坐在门槛上抽烟。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一晃，像水里的波纹。

第二天一早，老周照常去渡口。雾还是那么大，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他刚要解缆绳，忽然看见对岸有个人影在招手。

他撑船过去。雾里渐渐显出个人形来，背着帆布包，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爹。"小满说。

老周愣了一下，竹篙差点掉进水里。他把船靠岸，小满跳上来，帆布包扑通一声扔在船板上。

"深圳的票卖完了。"小满低着头说。

老周看着儿子湿漉漉的头发，忽然笑了。他拿袖子擦了擦船帮上的水珠，让小满坐下。

"那就先不去了。"他说。

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周不再看他，撑起竹篙，船掉了个头，往对岸去。淮河水在船底哗哗地响，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杨树林后面升起来，把河面照得金灿灿的。

船到河心的时候，老周忽然觉得，这淮河水好像比昨天暖和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浑浊的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大概是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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