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深处，那只折翼的孤雁

别庆林

多年前，我曾走进塔克拉玛干沙漠一个叫克拉克勤的地方，克拉克勤，蒙古语的意思为“守卫者”，当地人称为“骆驼不拉屎的地方〞。这里是被世人称为“死亡之海”的大漠深处，也是武警新疆总队喀什支队深藏大漠的一处执勤中队驻地，是边关有名的路到头、水到头、电到头“三到头”之地。千里大漠荒无人烟，漫天风沙终年肆虐，原本是一方极不适宜人类生存的绝境。可就在这片苦寒孤寂的大漠深处，一代代武警官兵远离家乡、扎根荒漠，以沙为伴、以哨为家，常年驻守执勤一线。

当年我奔赴克拉克勤采访，初次走进这座大漠深处的警营，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营门两侧的那副对联：“饮碱水顶风沙大漠为家，握钢枪守边关青春作伴”。走进营院，迎接我的竟是一只体态敦实、性情温却耷拉着一侧翅膀的“大鹅”。初次相见，我以为是一只寻常家鹅，朴素无华，并无特别之处。

陪同的中队长、指导员见我有些疑惑，便向我细细讲述它的来历与遭遇。我这才恍然知晓，这并非慵懒安居的家禽，而是一只折翼落单的鸿雁。《诗经·鸿雁》云：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元好问在他的《雁丘词》写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鸿雁自古便是天地灵禽，秉忠贞之性、怀仁义之德，知信义、懂感恩，是世间最懂坚守、最重情义的生灵。也正是中队官兵的娓娓诉说，让我深深记住了这只大漠孤雁藏在风沙岁月里的温暖故事。

那次采访，我在这里聆听了无数感人肺腑的戍边故事，写下一篇篇新闻稿件，致敬官兵们无怨无悔的坚守与奉献。岁月流转，许多画面已然渐渐模糊，唯独大漠深处这只折翼的孤雁，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温暖如初、久久难忘。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天高云淡，长空雁鸣。成群的鸿雁列阵南迁，奔赴温暖的远方。浩浩荡荡的雁群掠过大漠戈壁苍穹。鸿雁一生结伴相随、生死相依，恪守着亘古不变的忠贞信义。可就在这场千里迁徙的途中，一只鸿雁不幸羽翼受伤，再也无力跟上远行的雁阵，最终孤零零从高空坠落，跌落在荒凉的营区边缘，从此离群孤居、滞留瀚海。

巡逻执勤的战士发现了这只奄奄一息的孤雁，心生怜爱，小心翼翼将它抱回中队。荒芜冰冷的大漠警营，就此成了这只受伤孤雁绝境之中唯一的家园。中队卫生员悉心为它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官兵们日夜轮番细心照料。在战士们温柔的呵护下，鸿雁慢慢挣脱了死亡的阴霾，缓缓恢复了生机。可遭重创的翅膀终究难以重新展翅，它从此永远失去了搏击长空、追随雁阵的能力。这只身负仁义忠贞风骨的鸿雁，未曾因折翼落沙、身陷绝境而萎靡消沉，反倒将知恩图报的品性，默默融进了朝夕相守的官兵生活。从此，这只折翼的孤雁，就留在大漠警营，与戍边执勤战士朝夕相伴、日夜相守，成了中队一名最特殊、最温情的“无言战友”。

日久天长，孤雁彻底融进了警营的生活节奏，通人性、知情义，温顺乖巧、聪慧懂事。炊事员每日为它预留干净的食物与清水，岁岁朝夕，从未间断；通信员带着它走遍营区院落，让它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卫生员时常为它复查旧伤，默默守护它的平安健康。它渐渐习得自律自立，学会自己拧开水龙头饮水，学会跟随部队作息起居，日出而静守营院，日落而安然栖息，从不扰乱营区秩序，就连排泄也只去往野外僻静之处，自觉恪守军营规矩，惹人疼爱、更令人动容。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与生俱来的忠诚与担当。白日里，它静静相伴执勤官兵，默然相守这片苦寒疆土；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片大漠沉入无边黑暗与静谧之中，这只孤雁便会静静安卧在营区哨位旁，一有风吹草动，便昂首伫立，目光警惕地扫视茫茫夜色，以一介生灵的赤诚，替戍边官兵守望边关，以一生忠贞，伴随铁血卫士守护家国安宁。荒漠深夜危机四伏，时常会有野兔、沙狐等野生动物悄然靠近营区，每察觉到营区周边出现细微异动声响，警觉敏锐的孤雁便会立刻昂首啼鸣，清亮急促的雁鸣划破沉寂夜空，及时向哨兵发出预警，提醒战士们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寒夜风沙漫漫、边关冷月寂寂，它以一声声真挚的鸣叫，守护着保家卫国的戍边卫士，成为大漠戈壁营区最温柔、最忠诚的“编外哨兵”。鸿雁之忠，早已不在于长空振翅、万里迁徙，而在于绝境不离、岁岁相守、初心不改，与战士为伴。

这只孤雁重情重义，最懂离别，最惜相守。鸿雁天性仁善，群飞则互帮互助，独处亦守礼知义，常怀感恩之心、笃守相伴之义。每逢老兵服役期满、收拾行囊退役返乡之际，它总会紧紧追随身后，轻轻啄住战士的裤脚，久久不肯松开，以最质朴、最无声的姿态挽留朝夕相伴的亲人，道尽警营深处最真挚的眷恋与不舍。每当下哨的战士风尘仆仆归来，它总会快步迎上前，轻轻扑棱那只残缺的翅膀，以独有的温柔仪式，迎接哨兵、慰藉风尘。最有意思的是它平日里对穿军装的人十分友善，遇到除了邮递员之外的外来人员到营区便十分警觉，不时伸长脖子发出几声鸣叫，好像在提醒哨兵注意辨别来人。

茫茫大漠苦寒枯燥，戍边岁月孤寂漫长。正是这只折翼孤雁，以一腔忠义之心、一身温柔之姿，点亮了大漠警营日复一日的坚守时光。它身残志坚、知恩守义、赤诚忠贞，将鸿雁千年不变的风骨，深深融进了大漠警营的日出日落。

岁月悠悠，流年匆匆。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那片茫茫大漠，离开了服役了四十年的军营，离开了走南闯北的记者编辑岗位，但那只折翼孤雁的身影，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中、从未远去。每每想起它，我耳也总响起杜甫的诗句“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月夜忆舍弟》）也会再品读元好问的《雁丘词》，深深读懂鸿雁生死相随、忠贞不渝的千古情义。我也终于彻底明白，千百年来，世人为何独以鸿雁寄相思、托远方、喻赤诚。鸿雁，从来不只是传书寄情的生灵，更是忠义的象征、坚守的化身。它虽身折羽翼，却心怀赤诚；虽身处荒漠，却始终守望。

大漠无言，风沙不息。时隔多年，我依旧常常深深惦念那只留在大漠深处的折翼孤雁，如今是否依旧安好？是否仍在寂静的边关日夜守望，伴着大漠戈壁的风沙，陪着一代又一代戍边官兵，守望岁月静好，守望和平安宁，守望人间烟火。

（作者单位：北京海淀区远大军休所，电话：13261217006

壹点号 尹燕忠

奔流新闻线索报料方式  

^{报料热线：13893646444（微信同号） 13993123681    0931—8159555}

^{报料邮箱：1902937948@qq.com}

展开剩余部分

打开奔流新闻APP，阅读体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