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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日报客户端1小时前

央视一套在放《种墨园》,我就窝在沙发上,看了整整一晚上。电视里皖南的山慢悠悠铺开,溪水绕着山脚拐来拐去,纸坊里干活的人来回走。山里一层一层冒潮气,浆池里的纸浆轻轻晃,竹帘抬一下放一下,揭出一张宣纸,薄得透亮,屋里灯泡的光直接透过去,一眼就能看清。
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前几年自己坐车去泾县乡下,随便钻进一间老纸坊,捞纸的老师傅随口跟我说过一句话。这话跟这部剧一点都不搭,可我一整晚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句,也不知道为啥。
那年冬天格外冷,风刮着手疼,我站在浆池边上看老师傅抄纸。一双手天天泡在凉水里,指头上裂了好多道口子,好几道还渗着细细的红血丝,看着就让人难受。他捧着刚捞好的生纸,翻过来翻过去看好久,慢慢跟我唠嗑:“纸也是有寿的。捞纸的时候手稍微抖一下,它能留着的年头,凭空就少上百来年,真的是这样。”
听完这话我当时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该说啥回应他。后来没事的时候我就翻本地旧志、以前古人写的书画小笔记,翻了不少,没有哪一段印在纸上的文字,能比得上老人随口说的这句实在,戳人心。
最早写宣纸的古书是晚唐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他家几代都收藏字画,挑纸挑墨眼光特别严。书里写,真心爱写字画画的人,家里总会存上百幅宣纸,上蜡收好,平时拿来临摹用着顺手。
这话不是特意夸纸有多好,就是普通人一句实在话。常年跟笔墨打交道的人,肯定会囤宣纸,好好收起来日常用。文字写得平平淡淡,没有花里胡哨的词,反倒最贴近平常过日子的样子。

翻以前的正史,也能找到写宣纸的内容。天宝二年,陕郡太守韦坚在长安城东办漕运观赏会,请唐玄宗登城楼看各地商船。《旧唐书》特意记了宣城郡三样贡品:纸、毛笔、黄连。纸和草药放在一块儿,一边是文人离不开的纸笔,一边是山里的苦药材,读到这里,我心里莫名有点难受,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新唐书》写得直白,宣州每年进贡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着宣纸、毛笔两样。宣纸不是后人凭空编出来的名头,一千多年前就送进皇宫,是正经贡品。
真正让我觉得纸是有活气的,是一本老县志。乾隆十七年郑相如编的《泾县志》,各式各样的宣纸写得特别细。专供皇宫用的叫“金榜”,四尺高、四尺五寸宽;最大的“潞王”高一丈六尺,差不多三层小楼那么高,单张铺开比普通人家屋顶还宽,我实在很难想象,以前的匠人是怎么完整做出这么大一张纸的。
编志书的人还单独写了两处山泉,甘坑、密坑,说用这两处活水做出来的纸,白净柔和,摸着像玉一样。连水源都专门写进志里,修书的人心里清楚,光靠人手做不出好纸,大半好质感,全靠山里泉水长年滋养。
康熙年间有个进士储在文,以前在泾县这边做事,写了一篇《罗纹纸赋》,有一句我一直记着:沿溪纸碓无停息,一片舂声撼夕阳。溪水边上捣浆的石头碾子日夜不停,捣浆的响声混着黄昏铺满整条山谷。纸乡一辈辈人的辛苦,天天不断的烟火,短短十四个字全都装下了。
宣纸看着薄薄的、安安静静,守在浆池边干活的匠人,都是实打实过日子的普通人,各有各的难处。
乾隆年间重新修了《小岭曹氏族谱》,序言里一段文字,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书里记着:宋末到处打仗,老百姓只能四处逃难。曹氏先祖曹大三,从虬川搬到泾县小岭。这片山沟山多平地少,能种庄稼的地没几块,一家人吃饭都费劲,只能捡起蔡伦传下来的造纸手艺,靠抄纸糊口。
当年曹家一家人搬到这里,根本不是想着做生意赚钱,只是躲战乱找个落脚的地方。逃到没多少田地的深山,实在没别的活路才学造纸,这门手艺,一守就是八百多年,不容易。
前几年走到小岭村口,本地老乡指着连绵的山跟我闲聊:“九岭十三坑,早年整片山上的纸槽,全是曹家后人在打理。”我听完没接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当年曹大三第一次伸手剥檀皮的时候,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当年被逼出来的一条活路,能一代一代传到现在。
民国泾县有个文人叫胡韫玉,一辈子天天翻看各种造纸旧资料,写成《纸说》,文末还附了一篇《宣纸说》。钻研了大半辈子,他留下自己真实的感受:做宣纸,选原料是最要紧的;原料用楮皮、青檀皮,只有长在山坡乱石堆、土层薄的地方的树,树皮才能做出上等纸料。
好的造纸原料,全都长在石头缝、环境很差的地方。肥沃土地上顺顺利利长出来的树,纤维软,挂不住浓淡不一样的墨;常年风吹、土层薄、艰难长出来的檀树,树皮纤维才紧实有韧劲。写的是山上的树木,其实说的是一代代造纸人的谋生难处。
民间还传一件旧事,东汉蔡伦的徒弟孔丹,路过山间小溪,看见一棵青檀树倒在水里,树皮泡烂之后扯出又长又白的纤维,他受这个场面启发造出宣纸。正史里没有相关记录,大多是后世匠人一辈辈口头传下来拼凑的故事。但宣纸里一款经典纸叫“四尺丹”,名字就是取自孔丹。
手艺人总愿意给自己干的行当找个根。司马迁写《史记》,《五帝本纪》开头就说,各家写黄帝的文字大多粗糙,没法仔细考证。写书的人心里明白,很多古老传说拿不出实在证据,可一个地方、一群人,不能没有自己的根。匠人也是一样,就算先祖的故事是后人慢慢凑出来的,也好过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再说南唐后主李煜。他不擅长打理江山,可分辨笔墨文玩的眼光很准。他专门把宫里一间殿取名澄心堂,取自《淮南子》“澄心清意”,召集一堆造纸匠人常年待在这里,一天天琢磨改良做纸的法子。
老一辈人传下来,李煜每天处理完朝堂杂事,就往澄心堂跑,站旁边看匠人捞纸,兴致上来还会自己上手试几下,一张成品不合心意,就直接丢掉重新做。反复琢磨很久,才做出澄心堂纸。北宋苏易简《文房四谱》评价这纸:细薄顺滑温润,当年没有能比得上它的。
可惜南唐灭亡之后,澄心堂纸整套制作法子就彻底失传了。北宋的时候,刘敞偶然得到百张澄心堂古纸,分十张送给欧阳修,欧阳修又转赠两张给梅尧臣。梅尧臣专门写诗感慨:江南李氏有国日,百金不许市一枚。南唐还在的时候,百两黄金都换不来一张澄心堂纸。欧阳修拿它写《新唐书》,南宋李公麟用它画《五马图》,薄薄一张古纸,承载了大半部中国书画过往。
别觉得这些都只是锁在古书里的老故事,离咱们很远,不是那样的。
1978年开春,七十一岁的李可染专门坐车去泾县宣纸厂参观。参观快要结束的时候,他跟一起过来的画家鲍加说,想和厂里干活的工人见一面,还打算破例当场画几幅画。
鲍加后来写了一篇回忆短文,我读完心里闷得慌,半天缓不过来。
所有人挤在小小的接待室,鲍加刚开口,说李可染特地过来慰问职工,当场就被李可染打断:“鲍加同志这话不对,我不是来慰问大家的。”在场所有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老人语速放得很慢,接着跟大家说:“我今天是专程过来道谢。我画了一辈子画,用的纸全出自各位手里,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没有各位匠人,就不会有画家李可染,我给大家鞠三躬。”
话音落下,他摘下头上的帽子,腰背用力弯下去,接连三次差不多九十度的深鞠躬。鲍加在文中写了一句:在场所有人,心底都生出像朝拜一样的恭敬。回想当时那个场面,七十多岁的国画大家,在一间普通县办工厂狭小接待室里,对着一群手上还沾着湿纸浆的普通工人,认认真真躬身三拜。那天李可染现场画了两幅作品,到现在还摆在泾县宣纸博物馆里。
吴冠中以前聊过宣纸,说纸面平整干净,纹理挺拔端正,气韵庄重,像一族人的领头人;又说宣纸通体洁白,意境干净圣洁,带着一点淡淡的禅意。第一次读到这段评价,总觉得话说得太重了,不太认同。
直到我自己去了泾县,站在捞纸槽旁边,安安静静看老师傅抬手入浆:一提、一荡、一收,动作一遍一遍重复,节奏不紧不慢,跟古寺慢慢敲的钟声一样,不刻意讨好谁,也不着急赶工。亲眼见过这个场面,才明白吴冠中的话没有半点夸大。
电视里《种墨园》还在播放,我坐在屏幕前看了一个多钟头,眼睛一直盯着剧中造纸人的一举一动。脑子里来回绕着老师傅那句“纸也是有寿的”,想起李可染对着工人深鞠三躬的画面,也会不自觉脑补当年曹大三躲进深山,第一次伸手剥下檀皮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低头瞟一眼手边亮着的手机,满屏都是冷冰冰的电子文字,看不见半张实实在在的纸,也找不到一滴真的墨,心里空落落的。
宣纸能安安稳稳走过上千年,不靠质地坚硬,胜在一身柔韧,什么都能包容。墨色、清水、漫长年月、匠人手掌的温度,它全都稳稳接住。可要是往后的人,再也懒得伸手碰纸笔,这份传了上千年的手艺,还能坚持多少年,谁也说不准。
这些传承不会凭空冒出来,一代代匠人亲手打磨、慢慢打理,再通过一双手交到后辈手里。文脉断掉从来不会轰隆一声倒塌,大多安安静静慢慢消散,根源往往就是,再也没有人愿意,为这份代代守护的匠心,诚心弯腰拜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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