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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且覆一篑
在白日追忆那一个个模糊的夜总是令人懊恼的,因为无论怎样追忆都差了些感觉,当时万千痛彻的言语,郁积在心底某一处幽所,终了淀积为坚硬而又冷彻的花岗岩层。便笑着闹着,压着那心中郁积多年的怅惘,姑且往空落的心上覆一篑薄土——那土轻得像用笑声碾碎的枯叶,虚虚地铺了一层,勉强盖住底下花岗岩的冷硬。藏进去,藏进没有痛楚的笑颜之中,明知一转身,风一吹,土就会簌簌地往下掉。于是便直等着那夜,难眠孤寂而真正属于我的某个夜,回想起那穿行在某段不可及的过往的公交车。
公交车的颠簸,令人作呕且永无止境,颠簸于车内昏暗的布满黑斑的照明灯下,颠簸于无人相伴的空洞的眸中,颠簸于来来往往的人群,刺耳的到站声,和影灭于某个从未去往的车站里的背影中。而这颠簸的一切,也只不过是幻灭于那布满污浊、模糊的车窗上的令人苦涩的幻影。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心上轻轻一筛,那些白日好不容易覆上去的薄土,便从缝隙间漏下几粒,坠进更深的地方,连回声都听不见。最终只能注视着我的脸庞浮现在布满模糊树影的车窗上,终究无泪。
满怀的思绪总被这颠簸搅得难以下笔,于是只能在某个白昼,搁置令人麻木的作业,记下这些遥远且生疏的情感,但终究也难以触及当时的万分之一情思,便且作白日闲戏,试图抓住一段难以抵达的过往。
也许是这样的一个夜,我走出校门,也许是一个人,也许不是,但无论是多少人,也终究是一个人。旁边或许有一个皮肤白皙,面容姣好,洋溢着路旁向阳花般的青春,又有墙头丁香般的怅惘的少女走过。她温润又毫不动摇,她忧伤却于雾中芬芳。她就这般地走过熙攘,穿过喧嚣,平庸的校服与黯淡的街灯映出一朵清莲。便这般穿过淤泥,轻盈得如一阵微飔,不留下一丝痕迹。
这大抵是我在这枯乏的白日,为那遥远的夜的记忆增添的一丝莫名的遐想。我确实是记不起是否发生,太美的事物总是如同幻影,融在午后的阴霾之中,化作了一幅印象派的画,让人略微忆起,却始终难以碰触,像是午后的阴霾变为了清晨氤氲的朦蒙熹光,柔和的阳光轻洒在身上,却难敌晨起的微凉。且当她真的存在过吧,在这枯乏的白日,为那遥远的夜添上一笔无用的注脚。
便接着回忆那长长的路。此时那女孩无论是否存在,都已远去在高楼的剪影中了。我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兴奋地讨论着些什么,此时记忆也已模糊,而这些无意义的碎片更难以在我的印象中留下什么。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笔者,我还是如实写下我的猜测(其实也不算什么猜测,因为在这匆匆的数年中,永恒的话题也只有这些了)。他们大声议论着游戏,激情澎湃,全神贯注,仿佛是“五四运动”时激情的新青年们。他们的激情与欢乐仿似也感染了我,生机勃勃的少年啊!
以往为了掩饰我的孤寂,我往往会加入他们。为了毫无感觉的事牵动着僵硬的嘴角,勉强覆上一篑于空虚之上,不断地讨论着曾经讲过无数次往后也要接续下去的无聊话题,而那颗苍白而又干涸的心,却再难掀起涟漪。
回到记忆所止处,汽车的鸣笛充斥着空气,我迎着无数的车灯,在一阵拥挤和嘈杂后,终于突围到了一片静谧。在这条长长的路上,我向着车站走去。
在前文已经阐明公交车对我的一些感受了,而此时我正不得已走向颠簸。我想命运总是给予人们恐惧,在使人在恐惧之后,得到一些慰藉,而这些可怜的慰藉,便被引之为真理。
应该是到车站了,等车莫过于最令人枯燥乏味的事之一了。看着一班班不属于自己的车次,载着无数陌生的脸庞,驶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就这般远去了。命运安排我们这些陌路行客,今生可能唯一一次的相遇便是这般,荒诞,但不失浪漫——从未相识,然后各奔西东。
我烦闷地等待着,路灯勾勒出我昏黄的轮廓,再转而挥动大毫涂抹出我墨色的影子。脱离了人群的喧闹,那层薄土便开始松动。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裂隙,像春冰在暖流中默然开裂。继而,土粒轻坠——当然不会真有声响,可我就是听见了,听见它们一粒粒落入无底的胸腔,激起空空的回音。于是孤寂便从裂隙中一缕缕漫上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无声地浸透每一寸肌骨。我如此苦闷地等待着那一班公交车的到来,且等着那长长的远方。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开始,一段归家路途的启程。我们总是以为经历了一段漫长的等待就能到达终点,却最终明了刚刚踏上启程。前方的路途还很遥远,走过长长的路,我等着那长长的远方……
风裹着夜的凉吹过来,脑子里断断续续浮起几句不成形的句子,混着路灯的昏黄沉在心底:
为了虚欢而来,为了虚欢而去。
路灯下的影子,在静默里静默,在彷徨里彷徨。
月上沾着微霜,一抬眼,就撞见某段旧时光。
没等思绪落定,车来了。
我由一片昏暗进入了另一处昏暗。在这老旧的公交车上,仅存的亮光便是斑驳暗淡的LED灯和劣质的广告显示屏上那幽幽的蓝光。车开始摇晃,仿佛光线也开始摇晃。我勉强倚在布满污渍的车窗上,试图获得一丝安稳。于是往事颠簸着,悲戚颠簸着,欢愉颠簸着,无数的情感被颠簸着泯杂于某个干涩而又疲乏的灵魂。
我开始感到一阵眩晕,空气夹杂着夜色哽塞着我的呼吸,唯一能被我所忆起的便只有那扇被我竭力推开的窗中打来的冷风。多么沁人而又透彻的冷风啊,一下子吹走了心上所有的浮土——那一篑覆了又覆、总也堆不成山的薄土。原来一座山与一篑土之间,只隔着一阵夜风。每个干涩的灵魂都需要一扇窗的冷风,需要一场透彻而又广阔的洗礼,需要一次冷彻而又刺骨的醒悟。
冷风吹多也无益,且让窗半开。冷风送入外面的人声、车声、风声、叶声……车内无声。而作为一个回忆者,给车内加上一些这声音也不失为一种趣味,虽不能使过去之人感动,但能使今日之人释怀。便吹着那冷风,慢慢地听着那熟悉的旋律。
“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流眼泪,有人问我是与非,说是与非,可是谁又真的关心谁?……”
回忆这种事便是初始使人情不得已的感怀于一方物是人非,悲戚于一时身不由己,怅惘于一瞬时不我与,绝望于一切不可触及。记忆的一叶扁舟震颤于心中某处的生命之弦上,波澜泪眼,余波未歇,但终了不为人知,隐于梦中。而颓圮于庸常岁月的麻木而又不堪的回忆者,短暂地放下了无意义匮乏无感动亦无悲楚的,接续着再隐入印象的沟壑中的可悲生活,去拾起往日的苦悲、孤独与怅惘,成为这可悲的庸俗人群中唯一的悲伤者和可怜者。这便是回忆唯一的价值与意义,所以无知者选择了忘却,无名者选择了逝去。
写至此处竟再难下笔,贫乏的文字终究词不达意,而疲乏的我,再难追忆那逝去却深埋于心中的尘土。便幻想着那同样疲乏的公交车碾过无数的坎坷,忆着那冷风,触着那不可及的冷彻,再次回到那不愿再想的迷惘。
车门开合间,闪过不少陌生的脸。有提着公文包、满脸倦容的男人,有妆容精致却眼神空茫的女人,昏黄的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淡。他们都在夜里赶路,和我一样。我不再细看,时光往前走着,行人换了又换,只有夜是一样的。
我常常幻想着在这样的一辆公交车上,缄默而又无趣,难熬而又孤寂,我能与我所爱的女孩并排坐着,手牵着手,紧紧的靠在一起。就这般坐着,我们彼此无言,却又心意相通,我们借着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光,看着彼此的双眼。圆润而又明亮,清澈而又真挚,平静又如火一般赤热的彼此的眼眸。我们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漫天星辰喷涌于极天之线,满原花海绚烂于亘古之野,皑皑白雪洋溢于雪峰之巅,火红之叶飘动于春去秋来。我知道,这便是爱了。这么渺小而又宏伟,这么安静而又奔放,这么平凡而又伟大。就在这夜,这是静谧的夜。在这如夜般的眸子,在这无言的相守里。花开花谢,潮起潮落,前尘似海,花开缘起。洁白的莲子悄悄地藏在绛红的花隙。
人在回忆时,总会不知为何就开始思考另一些事情,又可能是当时的思绪就十分混乱,如今只能拾起零落的碎片。也不想那么多了,继续那个在公交车上的故事。
也许确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也许是记忆的炭笔不断地勾勒,却因技法生疏,漫长的岁月竟只速写出一张凌乱的白描。这样的一幅画,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工笔未成,写意难就。像这样的一些往事的作品,毫无美感,也毫无趣味,平淡的令人生厌,又平凡的使人困乏,让人不愿仔细端详,更不想细心赏玩。于是便静静地搁置在陈窖之中,冀希着时间的沉积或缘分的使然,或能发酵出一些情感的醇香。
鲁迅先生有个文集叫《朝花夕拾》,我想我这大抵算得上“夕花朝拾”,不能如史铁生般拥有无数个写作之夜,便在本不恰当却又命中注定的某个困倦的午后,借着透过帘子的橙色的日光,拾起几根往事的线条,组合为这样一个称不上艺术的作品。
于是橙色的日光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夜色。不知过去多久,或是本来记着而今已然遗忘,使人欣喜的是,公交车业已驶过大半站点。来往的乘客,变幻的景物,昏黄的灯光和不变的我。我注视着车窗,却再也激发不了丝毫的情感,不再如席慕蓉在那列南下的列车里那般,不想在悼念那从未存在过的爱恋与不可挽回的一切。孤寂?有一些,但不可止的事便随他去吧,我只感到困乏,想在奔波中睡去,不愿再想。友情?爱情?说笑一般。大多是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可是那满腔的愁绪醒时又怎能说得出口?或是不能说吧,便醉吧,散吧,酒滴下化作泪吧。独酌却无月,连影子都无法相伴啊,我只想睡去。
且让我在此酣眠一会儿吧。公交车即将到站,我的故事也即将完结。在这无趣的故事里,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奇迹,没有什么超越生命的哲思。有的只是一个平凡却又孤独的人的自白,有的只是一些庸常的自怨自艾与一些无谓的杞人忧天。
在这座城市中,这辆普通至极的公交车载着回忆驶向终站。在又一阵的颠簸中,我睁开了双眼,我看着逐渐涌入我视野的家的轮廓,看着家旁绵延而又古朴的明城墙,见到一株枯树立于青葱之间。那明月轻抚着屹立千年的城墙,不经意地从树的罅隙中洒向那枯枝。一颗永烁的晨星镶在永夜之上,那颗星在我如潮汐般的校园中,夜夜都能望见。那亿万年永恒的晨星会感到孤寂吗?她照耀着她所熟悉的而又从未到达的陌生的人间,品尝着岁月悲欢,须臾离合。那千年的古城墙会疲乏吗?他守着沧桑岁月,灼灼韶华,却止步不前——或许他也曾覆过无数篑土,一层层掩住砖石间的旧伤,直到风把一切都吹成斑驳。而那颗永烁的晨星,从不覆土,于是她永恒地孤寂着,赤裸地面对人间所有的悲欢。那千万年逝去的年华似水,可那逝去的不仅是年华,更是无数奔波劳碌的人们的华年。
到站了。我收拾好行囊,拭去身上的忧伤,然后——再一次,却也是清醒地——往心上轻轻覆一篑薄土。这一次不是为了掩藏,而是为了归去。家中昏黄而温暖的光尚未熄灭,我乘月光向家归去。

壹点号 壶与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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