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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端新闻客户端1小时前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每个省都有自己的省冰。
这个发现,是从一根冰棍开始的。
我说的不是那种满大街都是的老冰棍。
那种冰棍当然也好,白糖兑水冻成的冰,咬一口嘎嘣脆,甜得直白,凉得痛快,像河南人说话办事,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但我说的这种,如今已经不太容易见着了。它有一个很土气的名字,叫天冰大果。
你要是问一个河南的八零后、九零后,天冰大果是什么,他眼睛里一定会放出光来,然后手舞足蹈地跟你比划:一个塑料杯,杯里是橙色的冰,中间凹下去一个洞,洞里填着奶油雪糕。
吃的时候,得先啃外面的冰,咯吱咯吱的,把牙都冰倒了,才能吃到里头的那一点甜。
那种甜,和外面的冰是不一样的。冰是果味的,酸酸甜甜,带着一股子橙子香精的味道,说不上高级,但就是让人上瘾。
里头的奶油雪糕呢,绵软,细腻,奶味十足。一硬一软,一酸一甜,就这么搭配在一起,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天冰大果了。
去年夏天回河南,在老家县城的街头转悠,想找一根尝尝,却怎么也找不到。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听我问天冰大果,愣了一愣,然后笑了:“那都是啥时候的东西了,现在谁还卖那个?”
她说着,从冰柜里翻出一根包装花里胡哨的雪糕递给我:“尝尝这个,新出的,可贵。”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巧克力脆皮的,里头夹着果酱,甜得发腻。
我含在嘴里,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有些事情,大约就是这样。你以为它一直在那里,其实早就没有了。
记忆里的天冰大果,是和夏天连在一起的。
河南的夏天,热得邪乎。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柏油路都晒软了,踩上去黏脚。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知了藏在树上,叫得人心里发慌。
这时候,要是谁喊一嗓子“卖冰棍喽——”,那简直比什么都好听。
卖冰棍的都是骑自行车的,后座绑着个白泡沫箱子,箱子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棉被能让冰棍不化,但每次掀开棉被,那股子冷气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儿很神奇。
天冰大果比别的冰棍贵,好像是五毛钱一个。
那时候五毛钱能买什么?
能买两个烧饼,能买一包方便面,能买好几根老冰棍。
所以吃一个天冰大果,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我记得有一回,我跟母亲去赶集。
集上人挤人,卖衣服的、卖菜的、卖牲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走得累了,蹲在一个卖冰棍的摊子前不肯走。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那个泡沫箱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打开来,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她数了又数,才递过去一张五毛的。
卖冰棍的是个老头,脸晒得黝黑,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接过钱,掀开棉被,从里头掏出一个天冰大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那杯子上还挂着水珠,冰得我一哆嗦。
“慢慢吃,别激着牙。”母亲说。
我哪里听得进去,张嘴就是一大口。外面的那层橙子冰硬得很,咬得咯吱咯吱响。
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从头凉到脚。
吃着吃着,就吃到了里头的奶油。
那一口奶油,软软的,甜甜的,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母亲蹲在旁边,拿手绢给我擦嘴,一边擦一边说:“慢点慢点,没谁跟你抢。”
她自己没舍得买。五毛钱一个,太贵了。
那时候的甜,是真甜。不是因为糖多,是因为少。
人就是这样,什么东西少了,就金贵了。要是天天吃,反倒不觉得有多好了。
天冰大果,其实是河南天冰冷饮厂出的。厂子在哪儿,我一直不知道,但“天冰”这两个字,河南人没有不知道的。
那时候除了天冰大果,还有天冰小神童、天冰转转转,名堂多得很。但说到底,还是天冰大果最有名。
为什么有名?
大概是因为它的模样特别。
别的冰棍,都是一根棍子穿着,直愣愣的。唯独它,是一个杯子,杯里有冰,冰里有雪糕,像是冰棍里藏着一个秘密。
吃它的时候,像是在挖宝,一点一点地挖开,最后才能吃到最甜的那一口。
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学,又去了更远的地方工作,吃过许多地方的冰棍。东北的东北大板,奶味浓得化不开;北京的北冰洋,汽水冰棍两掺,吃着新奇;广东的五羊,甜筒脆得掉渣。它们都很好,各有各的好。但偶尔在某个闷热的午后,我总会想起天冰大果,想起那个橙色的塑料杯,想起那一层硬硬的橙子冰,想起藏在里头的那一口奶油。
那种味道,大约就是故乡了。
有一年,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天冰大果又复产了,包装换了,味道也不太一样了。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去买。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找回来的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小时候吃天冰大果,吃的不只是冰棍,还有那份穷日子里难得的甜,还有母亲蹲在旁边给我擦嘴时的那份疼爱。
这些东西,是花钱买不回来的。
前些日子,我打电话回家,跟母亲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小时候吃冰棍的事。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天冰大果,她在电话那头笑:“怎么不记得?五毛钱一个,你那时候天天嚷着要吃,不买就坐地上不走。”
我也笑,说:“那时候不懂事。”
母亲说:“小孩子嘛,都这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忽然很想再吃一个天冰大果。明知道已经不是那个味儿了,但还是想。
这大概就是人吧。总有一些东西,明知道回不去了,却还是念念不忘。就像河南的夏天,那些热得发慌的午后,那些驮着泡沫箱子的自行车,那些咯吱咯吱咬着冰棍的时光。它们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但偶尔想一想,心里还是甜一下,凉一下,像是咬了一口天冰大果,冰得牙疼,甜得想哭。
原来每个省都有自己的省冰。而河南的省冰,不是老冰棍,是那个藏在记忆深处、再也找不到的天冰大果。它像是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人、许多事,简简单单,实实在在,吃过一口,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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