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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残雪*
第四十五章:秋实
/春华秋实,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种敬畏,得根基。种踏实,得长远。
秋天,恒达的数控车间技术合作基地正式挂牌。
牌子挂在厂门口,就在老梧桐旁边。不锈钢的,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两行字——恒达机械厂,潘师傅他们厂的名字排在下面。苏明哲没有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只是在班前会上把牌子挂上去,然后转过身对车间里几十号师傅说:"这块牌子是潘师傅他们厂对咱们的认可。认可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在座所有人这几年一道一道工序做出来的。"师傅们没有鼓掌,但老韩的徒弟小郭带头喊了一声"好",嗓门大得像他师傅当年在车间里骂人。众人笑了,苏明哲也笑了,笑着笑着鼻根有点发酸。
潘师傅没有来。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忙着带新徒弟,没空。但他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工艺案例集,扉页上他的字还是那么潦草——"明哲,这本是给你徒弟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门得先领好。"苏明哲把案例集放在车间图书架上,跟那本蓝印纸旧手册、新修订的工艺手册、林远攒的数控资料排在一起。书架上已经摆了好几代人留下来的东西,从手写本到打印稿,从泛黄的到崭新的,从本地的到千里之外寄来的。
林远在这一年通过了数控高级编程的考试。成绩单寄到恒达的时候,他正在老车间里给冲床换新的导轨垫片。苏明哲把成绩单拿给他看,他接过来,在抹布上擦擦手,看了几眼,然后折叠好放进工装口袋里,继续换垫片。苏明哲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扶着导轨。两个人把那块新垫片装好,螺丝一颗一颗锁紧,锁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林远忽然开口:"明年,我想考技师。"苏明哲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跟几年前在茶馆里一样,看着林远。不同的是,以前林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野心,现在只有踏实。他说,林哥,你肯定行。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颗螺丝锁紧,用抹布把导轨上多余的油擦干净。
晚上,方蕙又包了饺子。这次不是为了送别,是为了庆祝。苏明哲、林远、周济舟,还有老韩——他退了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一次,每次都带几个核桃分给年轻师傅,说补脑——几个人围坐在方蕙的餐桌前。桌上还是那几道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蛋花汤、糖拌西红柿。方蕙端起杯子,杯子里的黄酒温过了,冒着淡淡热气。
"今年又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周济舟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满桌子的人——退了休的老伙计,接过担子的外甥,从高处走下来又从头开始的晚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像盖章。林远把杯中黄酒一口喝完,辣得眯起眼。苏明哲低头吃饺子,耳朵有些红。窗外秋风正穿过老梧桐密密匝匝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第四十六章:冬来
/冬天每年都来。但心里有根的人,不怕冷。
周济舟是在冬至那天彻底退下来的。
不是形式上的退休——那个早几年就办了。是连车间里转一转都交给了苏明哲,自己只在院子里浇浇花、听听广播。老孙头有时候从传达室给他打电话,说厂里一切都好,新来那批数控设备调试完了,小郭能独立带班了,林工又考下了一个证。周济舟听着,嗯一声,挂了电话,继续浇花。
方蕙说他是嘴硬,心里比谁都惦记。他也不辩解,只是每天傍晚雷打不动走到厂门口,在老梧桐树下站一会儿,跟下班的师傅们点个头,然后又慢慢走回去。有时候林远从车间里跑出来追上他,跟他并排走一段,说说明哲在南方谈的新项目、新车间换的那批设备运行数据。走到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周济舟摆摆手,林远就停住,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完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苏明哲这一年老练了不少,说话不再带着征询的尾音。车间里开班会,他往那儿一站,摊开图纸就能一条一条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能碰。但他每次做重大决定之前,还是习惯回到老车间里,在那台老冲床旁边坐一会儿。林远把冲床保养得锃亮,床身映着头顶旧灯的光,铁灰色的底子上泛着幽幽的光。苏明哲觉得,这台机器就像一个沉默的长辈——不催你,不夸你,只是蹲在那里,让你把心里的账本一页一页翻清楚。
有一天晚上,苏明哲在老车间里碰到了林远。林远正蹲在冲床后面,给导轨上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手上的油壶也没停。苏明哲在他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床身,忽然问了一句:"林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修什么。"林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油壶放在地上,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指。
"以前觉得是修本事,"他说,"后来觉得是修错。现在觉得,是修根基。"苏明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老挂钟的指针停在十点二十,月光从破窗格子里照进来,一格一格铺在空下来的水泥地上。工具箱上那束方蕙新换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花瓣落在他们膝盖旁边。
开春之前,恒达接了一笔大订单。不是外贸,是本地一家重型机械厂的长期配套合同。苏明哲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审完,带着林远和几个老师傅做了工艺论证,然后把方案放在周济舟家客厅的茶几上。周济舟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个下午,合上方案,抬头看着苏明哲,声音很平:"你签字就行。"
苏明哲没有马上签字。他把方案带回厂里,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去了一趟老车间。林远还在那里,给老冲床换一块新的防震垫木。苏明哲把合同摊在工具箱上,两个人蹲在老冲床旁边,就着头顶那盏旧灯的光线,把风险条款一条一条过了一遍。林远指着一处履约保证金的比例说你这里可以再谈半个点,苏明哲拿笔在边上记下。墙上的老挂钟还是停在十点二十,但月光已经不知不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第二天上午,苏明哲在合同上签了字。他把签字笔放下,翻开那本磨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今日签下开年第一笔大单。签字之前,我在老车间里坐了很久。舅舅说根基,林哥说根基。我想,根基不是不犯错,是每一次做决定之前,都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敬什么。写完,把本子合上,拿起合同去了新车间。
车间里,小郭正带着几个新徒弟装夹具。徒弟们看见苏明哲进来,叫了一声"苏厂长"。苏明哲点点头,把合同放在工作台上,戴上劳保手套,跟他们一起装。天车吊着半成品的零件在半空中慢慢平移,焊光闪闪烁烁,冷却液滋滋地响。一切嘈杂而有序,像一棵老树的根系在地下无声地延伸。
窗外,老梧桐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上那几个老鸹窝稳稳地蹲着,在冬日淡白的阳光里像几团浓缩的云。传达室里老孙头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咿咿呀呀的京剧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唱的是一出老戏,讲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回到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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