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由一支笔说开去

新白银客户端1小时前

如今市面上的笔品类繁多，圆珠笔、碳素笔、粗细签字笔、毛笔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摆满文具店。轻便实惠的一次性碳素笔渐渐取代了从前人手一支的钢笔，成了学生、上班族的首选。甚至，当下多数文书工作早已不必执笔，电脑键盘轻轻敲击，各式字体一键生成，整洁规整，省时省力。纸笔仿佛慢慢淡出日常，一支笔，于很多人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取、用完即弃的消耗品，再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物件。

走在校园，随处可见被随意丢弃的碳素笔。笔芯写完便直接更换，不少完好无损的笔杆也一并扔进垃圾桶，地上、课桌夹缝里，总能捡到只用空了芯的笔身。每每看见这般肆意浪费，心底总会涌上绵长惋惜，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与笔墨相伴的清贫岁月。

从前读书，使用什么笔还有不成文的规矩。一至三年级统一用铅笔，直到升上四五年级，才有资格用上钢笔。我人生第一支钢笔，是爷爷花七毛钱买来的。彼时街头钢笔样式五花八门，可对拮据的家里来说，这样一件文具已是不小开销。我日日小心擦拭，写字轻拿轻放，磕碰一下都要心疼许久。

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墨水比钢笔更为金贵。墨水瓶见底时，只能羞涩地找同学一滴一滴讨要；家里购置墨水的零钱，全是奶奶平日积攒鸡蛋，拿到集市换来的。一支钢笔要陪我走好多年，小学的钢笔伴我识字练字，升入初中，又是爷爷添置的另一支钢笔日夜相随，直至高中，我始终没有换新，一支旧钢笔从清晨用到深夜，写满无数习题与笔记。

儿时还发生过一件事，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可笑之余满是心酸。小学时，一位同学向旁人借了一滴墨水，许诺次日归还，转头便忘了。对方耿耿于怀，两人在教室争执拉扯，最后大打出手，双双流了鼻血。围观的孩子年少不懂生活不易，只顾着打趣起哄，笑说没墨水干脆用鼻血写字好了。我们一群小孩还跟着玩笑，打趣那写出来的字莫非就是血书。当年只当作一桩趣事说笑，长大历经清贫才懂得，那一滴墨水，藏着当年孩子求之不得的窘迫，一句玩笑背后，是如今难以体会的艰难。

高三那年，同班一位同学家境优渥，见我常年握着磨损的旧钢笔，特意送我一支做工精致、价格不菲的钢笔。可惜后来不慎磕碰损坏，我舍不得就此丢掉，四处搜寻适配零件，一点点修理妥当，这支承载同窗心意的钢笔，又陪着我走完了整个大学。

大学期间，堂嫂在印刷厂工作，每次回家总会捎来厂里淘汰下来的本子与完好的钢笔。那些笔做工扎实耐用，在我心中格外珍贵。彼时我正和丈夫相恋，特意从中挑出两支送给他。谁知短短一周，他便不知丢到了哪里。听闻此事的那一刻，心口骤然发紧，委屈与心疼交织，久久难以平复。我始终无法释怀。

后来参加工作，闲暇时和同事聊起年少用笔的往事。同事说起她小时候铅笔用到只剩短短一截，短到根本握不住，父亲便教他们用纸裹住笔尾，拿橡皮筋捆上半截木棍延伸长度，非要把整支铅笔消耗干净才肯舍弃。同事谈及旧事，眼底泛起泪光，言语间满是对已故父亲的深切怀念。原来这份惜笔惜物的执念，并非我一人独有，是无数走过苦日子的人，共有的温柔与共情。

时代变迁，生活早已今非昔比。电脑打印替代手写，各类平价笔唾手可得，不必再为一滴墨水争执，不用一支钢笔用上数年，更不用费尽心思修补损坏的文具。可越是富足，我看着满地废弃的笔杆，心里越是五味杂陈。

从前，一支钢笔，藏着长辈的疼爱、同窗的善意、青涩年月里纯粹的心意；一截短短的铅笔，藏着父辈勤俭持家的教诲；就连一滴墨水，都记录着少年求学时的窘迫。那时的笔，从来不止用来写字，它承载着生活的重量，藏着人与人之间珍贵的情谊。

一笔一墨皆来之不易，愿人人都能善待手中纸笔，守住心底那份质朴的情怀，不负岁月，不负从前吃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