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5月，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的作者热冰拿来一篇稿子，希望刊发在我主编的“北京日报·京华周末”上。稿子写的是一个名叫关键的人，因出卖国家机密而被逮捕判刑的经过，为的是宣传新出台的国家安全法。这个关键是两年前以“特务罪”而被捕入狱的，而新出台的法律中，已经取消了“特务罪”，代之以“间谍罪”了，所以这篇报道中，说关键是犯的是间谍罪。

我很重视这篇报道，将稿子做了精编，全稿刊登在京华周末第二版《纪实》，一版头条刊登了标题、照片和一篇评论。我制作的标题，主题是：《关键，一个间谍的轨迹》，副标题是：“始自追逐名利，进而出卖灵魂，终于身陷囹圄”。报纸的版面，也是我设计的。

见报的几天以后，东城区法院把我传了去，说有人起诉我们“京华周末”侵犯了他的名誉权。办报纸的，最害怕的就是惹官司。说我们侵犯了名誉权，谁的名誉权呢？——关键的！是的，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关键。他在狱中提起诉讼，状告我们侵犯了他的名誉权，他说他犯的是特务罪，不是间谍罪。北京日报这样报道，就是损害了他的名誉。我知道后觉得这事情很可笑，也很有意思。后来东城区法院没受理这个“名誉权”案，但令我想不到的是：关键又把官司告到市中级法院去了。这个关键的能量之大，让我既吃惊又佩服：都身陷囹圄了，还有人替他奔走、有人替他“维权”！

一个大热天的下午，市中院把我和那篇报道的作者热冰“传”到了法院。一位姓李的法官，把我们叫到一个小审判厅里，他坐在审判台的正中间，他的右手坐了一个年轻的女记录员，叫我和热冰坐在他下面的两把椅子上——整个一个被审问的架势。

李法官先问了我们的姓名、职务，然后说：“关键指控你们的那篇报道侵犯了他的名誉权，”他指着我说：“你说说这篇报道的见报经过。”我当时已经压了一肚子火了，但还是尽量缓和地说：“请问，如果我们的报道侵犯了名誉权，那么，是报道的内容侵权了呢，还是报道的过程侵权了？”李法官一愣，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停顿了一下：“那，当然是内容侵权了。”我说：“那好，我拒绝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李法官只好转而问热冰：为什么要报道这篇稿子。热冰是个文质彬彬、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语气平和地讲述了刊登这篇稿子的背景和目的。李法官听明白了，结束了这场“调查询问”。

关键的这场“官司”，终于没有打成。

为什么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因为有人把北京日报版面上的照片拿到网上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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