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10年，指挥家吕绍嘉再度执棒杭州爱乐乐团，带领乐团挑战马勒最后一部完整交响曲——《第九交响曲》。作为乐团提琴声部的一名演奏员，我深知本次舞台呈现的背后，不仅是4天高强度的集中排练，更是全员长达一个月的前置专项准备。

考核备战，严标淬炼

马勒《第九交响曲》是本年度杭州爱乐乐团考核的核心曲目。考核包含随机抽取高难声部片段、随机抽查音乐表情术语两大环节，标准严苛、覆盖面广。基于严谨的考核要求，全体演奏员提前深耕乐谱、打磨技术，在指挥进团排练前，便已完成曲目熟练度、细节规范与理论认知的全方位准备，为高效排练打下了坚实基础。

16年来，杭州爱乐乐团持续深耕马勒作品体系。在建团10周年的音乐季中，乐团曾携手多位国内外知名指挥完整演绎了10部马勒交响曲；在日常乐季音乐会与普及音乐会中，马勒的各类乐队作品也始终是重点储备曲目。马勒《第九交响曲》浓缩了作曲家毕生的阅历与作曲技法，演绎难度极高，而乐团十余年的曲目积累与合奏打磨，让我们具备了驾驭这部大部头作品的能力。

充足的个人准备，也让我们在排练初期出现了普遍的演奏问题：过度发力。全员急于呈现最佳效果，演奏中普遍出现“用力拉奏”的状态，单纯依靠加大弓压、强化音量来堆砌情绪，导致音色紧绷、层次缺失。

对此，吕指挥在排练首日便精准纠正。他明确提出，强力度并非单一的音量放大，不同场景的力度处理需要把握音色层次、情绪质感与呼吸分寸。在首日的分排阶段，他重点针对弦乐声部，统一规范弓指法、校正音色质感，逐一修正了我们蛮力演奏的惯性问题。

《第九交响曲》声部织体复杂、层次繁复，精细化分排是合奏提质的关键。即便仅有一页乐谱的第四乐章结尾核心段落，吕指挥仍专门安排弦乐声部单独留排，逐小节打磨收尾的气息、衔接与层次。这种针对性的精细打磨，有效解决了声部衔接生硬、收尾拖沓的问题，也为正式演出中打动观众、获得业内认可的舞台效果奠定了基础。

长期储备，厚积薄发

吕指挥兼具心理学专业背景与数十年马勒作品演绎经验，《第九交响曲》更是他最擅长、演绎场次最多的代表作之一。在正式排练每个乐章前，他都会系统讲解作品的创作背景、作曲家心境与作品内核思辨，帮助我们读懂旋律背后的情绪逻辑。即便他时常自嘲“话多”，但对这部内涵厚重、极具哲学性的作品而言，翔实的背景解读让我们的演奏从单纯的技法复刻，升级为了贴合作品内核的情绪表达。

排练之余，乐团全员也在主动补充对作品的认知。多位同事通过文字梳理个人对作品的理解；在音乐会开场前的导赏活动中，乐团发言人还与观众深度交流了作品背景与演绎思路。为深化自身对曲目的认知，我专门重温了2020年伦敦交响乐团的纪录片《生与死的思索》。片中系统解析了作品的创作内核，同时收录了梵志登、郑明勋等指挥家的演绎思路，为我的演奏处理提供了重要参考。

《第九交响曲》情绪维度丰富，涵盖了对命运的讽刺、对人生的控诉、对离别的不舍等多重复杂情感。每位演奏者基于自身阅历，对作品会产生差异化的理解，这也是经典作品能够长久流传的核心原因——兼容不同个体的情感解读与艺术表达。

在作品的整体演绎风格上，吕指挥刻意弱化了极致的戏剧冲突，转而以克制、平衡的方式处理多重情绪对立，为作品留白，为演绎留足想象空间。对弦乐滑音、重音强调等细节，他均要求适度收敛。

对年轻乐团而言，放大戏剧张力、强化音响对比是更简单、更具舞台冲击力的处理方式，但吕指挥并未选择这种通俗的演绎模式。他采用的克制化处理，或许会让部分观众觉得不够热烈，但却让作品的层次感与余韵更加悠长，收获了大量听众的认可。

在声部平衡处理上，他有着清晰的取舍标准：对铺垫氛围的和声背景声部，要求音色内敛、层次干净、高度统一，服务整体合奏质感；对各声部的独奏段落，则给予极高的包容度，鼓励各声部首席充分发挥个人演奏风格与艺术理解，实现共性合奏与个性表达的平衡。

告别悲凉，拥抱热爱

本场音乐会的谢幕环节尤为温暖。演出结束后，吕指挥特意邀请乐团各声部依次起立致谢。马勒《第九交响曲》的完整呈现，离不开每一位演奏者的坚守与付出。这里没有配角声部，每一个声部、每一位演奏员都是舞台不可或缺的核心。

在排练末乐章时，吕指挥一直强调，不能只演奏出消亡和结束，要看到作曲家流露出来的“不舍和爱”。正是这种对生命中美好部分的不舍与热爱，令这部作品脱离了单纯表达命运残酷的层面，升华到了更高的境界。正如那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终章音符消散后，全场观众静默数十秒，随后掌声轰然响起。现场观众与乐团共同完成了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完美谢幕。马勒《第九交响曲》从来不是一曲哀悼死亡的悲歌，而是一场漫长、温柔的告别。在马勒不算太长的生命中，经历过许多告别。告别不意味着结束和消亡，而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种情感体验。在这样的情感面前，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唯有音乐可以跨越语言的障碍，封存住最真实、最美好的那一份情感。

俞倩如/文

杨思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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