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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端新闻客户端1小时前
城市在黎明前醒来,最先苏醒的不是光,而是声音。一种低沉的、由远及近的嗡鸣,像巨兽在巢穴深处翻身时的叹息。那是垃圾清运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驶过,金属与柏油路面摩擦,发出钝重的、被夜色稀释过的声响。紧接着,是鸟鸣。不是婉转的歌唱,而是短促、试探性的几声“啾啾”,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是否还按照昨日的秩序运转。然后,某扇窗被推开,带着一点生涩的“吱呀”声。再然后,是拖鞋踩在楼梯上的“踢踏”声,水龙头被拧开时水流冲击瓷面的“哗啦”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锵锵”声。声音的碎片开始堆积,彼此叠加、融合,逐渐编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将沉睡的城市从寂静的深海中打捞上来。我们就这样,日复一日,被声音的潮汐推送着,开始又一天的生活。
然而,我们真的在“听”吗?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在“忍受”或者“忽略”。地铁车厢里持续不断的轨道摩擦声、人群的低语、广播里模糊的报站,所有这些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我们的大脑熟练地将它们过滤成白噪音,一种无害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我们戴上耳机,用另一种更可控、更悦耳的声音流来覆盖外界的杂音,试图在声音的洪流中为自己筑起一座孤岛。我们习惯了用声音来填充所有时间的缝隙,害怕沉默,害怕那沉默背后可能显现的虚空。于是,我们与声音的关系,变得功利而肤浅:声音是信息,是娱乐,是背景,是干扰,唯独很少再是体验本身。我们失去了聆听的能力,就像长期食用精加工食品的人,失去了品尝食物本味的能力。
但声音的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辽阔和深邃。它有自己的地理,自己的气候,自己的生命。我曾在一个初秋的午后,独自坐在一片山林里,尝试着真正去“听”。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同时低语。然后,听觉的焦距开始调整。我听到了风。不是一种声音,而是许多种。高处树梢的风,是悠长而尖细的哨音,带着一种空旷的孤独感。掠过草丛的风,是沙沙的、细碎的摩擦声,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头发。穿过岩石缝隙的风,则发出一种短促的、类似呜咽的呼啸。每一种风,都在诉说着它经过的地形、遇到的阻力、携带的温度和湿度。风是这片山林最古老的讲述者。
接着,是树的声音。一棵老松树,在风的压力下,枝干发出缓慢的、近乎呻吟的“嘎吱”声,那是木材纤维在抵抗扭力时内部的对话。一片枯叶,脱离了枝头,它下落的过程并非无声。先是极轻微的“咔嚓”一声,是叶柄与树枝最后的告别。然后,它在空中旋转、飘荡,与空气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像蝴蝶翅膀的震颤。最后,它落在地上,不是“啪”的一声,而是“噗”的一声,轻软而蓬松,仿佛大地张开了一个小小的怀抱,接纳了它。这整个过程,是一场精致而完整的独奏,充满了起承转合,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都错过了。
还有虫鸣。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场严格遵循着节律与和声的对位合唱。蟋蟀的“瞿瞿”声是稳定的节拍器,纺织娘“轧织、轧织”的声音是悠扬的主旋律,而某些不知名的小虫发出的“滋滋”声,则像是高音部的装饰音。它们彼此呼应,时而齐奏,时而轮唱,共同织就了一张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之网。在这张网里,没有一个是孤立的音符,每一个声音的存在,都界定、衬托、并回应着另一个声音。我忽然想起一位音乐家朋友的话:“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这让我思考起声音的本质。声音是振动,是空气中分子有节奏的挤压与舒张。但它更是关系。是物体与物体的碰撞,是能量在介质中的传递,是一个事件在时间中的涟漪。声音无法独自存在,它总是指向一个源头,一个动作,一次相遇。钟声指向被敲击的铜钟与钟锤的相遇,雨声指向水滴与叶片、泥土、瓦片的相遇,话语声指向声带的振动与空气、继而与他者耳膜的相遇。声音是事件的幽灵,是已然消逝的动作留下的、仍在空气中荡漾的痕迹。我们听到的,从来不是“现在”,而是刚刚过去的“刚才”。声音,是我们感知时间流逝最直接、最物理的方式。
因此,声音也成了记忆最忠实的载体,甚至比视觉更深刻,更难以磨灭。一种特定的气味可能触发遥远的回忆,但一段旋律、一个特定的声响,却常常能直接将我们拖入过往情境的情绪核心。旧磁带里沙沙的底噪,能瞬间让你回到某个夏夜,躺在凉席上听着收音机里模糊音乐的童年。街头小贩用铁勺敲击糖画模具那一声清脆的“叮”,能让你舌尖立刻泛起麦芽糖甜腻的滋味。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有节奏的“笃笃”声,意味着安全、温暖和即将到来的晚餐。这些声音的碎片,像散落在时间河流里的贝壳,当我们偶然拾起一片,贴在耳边,便能听见往昔岁月完整的潮声。它们构成了我们情感世界的隐秘声景,在意识的暗处持续低语,塑造着我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境与偏好。
然而,现代生活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 homogenize (同质化)着我们的声景。全球化的连锁店播放着相同的背景音乐,无论你在上海、巴黎还是纽约。智能手机的提示音、消息铃声、应用通知,设计得越来越趋同,成为一种全球通用的数字方言。交通工具的引擎声、空调的嗡鸣、电子设备的蜂鸣,这些机械的、非自然的声响,正在覆盖和驱逐那些地方的、独特的、自然的声音。我们旅行的意义,某种程度上不正是为了聆听不同的声音吗?威尼斯贡多拉船夫的吆喝与船桨划水声,京都寺院清晨的钟声与扫帚掠过沙砾庭园的“沙沙”声,撒哈拉沙漠夜晚几乎要将耳膜压碎的绝对寂静……这些独特的声音体验,才是地方感的灵魂。当所有地方听起来都一样时,我们是否也在失去对“地方”的感知?
更隐秘的侵蚀,发生在倾听的内部。我们越来越习惯于消费被精心编辑、压缩、美化过的声音产品——高保真的音乐、电影里震撼的音效、播客里清晰圆润的人声。这些声音完美、干净、富有冲击力,但也因此变得扁平,失去了真实声音的毛边、意外和空间感。我们开始用这种工业化的听觉标准,去衡量和嫌弃真实世界的声音:觉得雨声不够“纯净”,觉得风声太“单调”,觉得市井人声太“嘈杂”。我们追求“降噪”,追求“沉浸”,本质上是在追求一个被消毒过的、完全受控的听觉环境。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或许获得了一时的宁静或刺激,却也钝化了我们聆听真实、复杂、多层次世界的能力。我们成了声音的饕餮者,同时也是声音的聋子。
该如何重新学习聆听?或许,第一步是创造沉默的空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创造允许其他声音浮现的空间。关掉不必要的音响,摘下一只耳机,在通勤路上试着不去用声音填满耳朵。只是听。起初可能会感到不安,那些被忽略的噪音会显得格外刺耳。但坚持下去,像调整显微镜的焦距一样,调整你听觉的注意力。去分辨远处工地打桩声的节奏,去追踪楼上邻居脚步声的路径,去捕捉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名鸟儿的啼鸣。你会发现,所谓的“噪音”,一旦你开始认真地、不带评判地去倾听它,它就会逐渐显露出自身的纹理、节奏甚至某种诗意。一个持续不断的空调嗡鸣声,仔细听,其实是由几种不同频率的声波微妙地交织在一起的,像一台缓慢运转的、催眠的机器在呼吸。
更进一步,是主动去聆听那些微弱、边缘、容易被淹没的声音。雨滴落在不同材质上的声音:铁皮屋顶上是清脆的“叮咚”,芭蕉叶上是沉闷的“噗嗒”,积水上是细密的“淅淅”。翻开一本旧书时,纸张摩擦发出的干燥的“窸窣”声。笔尖划过稿纸时,那种轻微的、带着阻力的“沙沙”声。自己呼吸的声音,吸气时鼻腔微弱的嘶鸣,呼气时喉咙深处轻柔的叹息。这些声音微不足道,却是构成我们存在感的细微经纬。聆听它们,是在聆听物质世界的质地,聆听身体内部隐秘的运作,也是在聆听“当下”这个瞬间,它如何像露珠一样凝结,又悄然滑落。
最深刻的聆听,或许是去听那些“无声之声”。两个亲密的人长久相处后形成的沉默,那不是空洞的寂静,而是一种饱满的、舒适的、无需语言填充的共鸣场,像深海的水压,稳定而包容。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面前的静默,那是感官被过度冲击后的短暂失语,是心灵在努力消化和吸收时所必需的留白。面对浩瀚星空或无际大海时的沉默,那是一种被巨大的存在感所震慑的敬畏,在那种敬畏中,个人的喧嚣显得如此渺小可笑。这些沉默,不是声音的缺席,而是声音的极致形式,是所有可能的声音同时响起又相互抵消后,留下的那个深邃的、共振的基底。它们邀请我们,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个生命去聆听。
声音划定边界,也连接万物。一堵墙,视觉上它是隔绝,但声音可以穿透它,告诉你墙那边有生命在活动。一片森林,看起来是树木的集合,但闭上眼睛,听那层层叠叠、从地下根系到树冠顶梢的声响交响,你才能感知到它是一个无比复杂、充满互动和信息的生命共同体。我们每个人,也都由声音界定着自我的边界。我的声音从我的喉咙发出,在空气中传播,进入你的耳朵,振动你的鼓膜——这个过程,是一次微小而神奇的越界,是我的一部分短暂地进入了你,在你的意识里激起涟漪。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歌唱,甚至每一次叹息,都是一次自我向世界的延展,一次试图跨越孤独鸿沟的尝试。
夜深了。城市的声浪逐渐退去,像潮水回归大海。此刻,我坐在窗前,听到的声音变得稀疏而清晰。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拖着一条长长的、渐渐消失的尾音。隔壁楼里某户人家晚归,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钥匙放在玻璃茶几上清脆的“叮铃”。更远处,或许来自江面,一声悠长的汽笛,低沉而苍凉,划破夜的静谧,又迅速被更广大的寂静吸收。我听着这些声音,不再试图分辨或定义它们。我只是让它们经过我,像风经过山谷,像水流经过河床。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我听到了沉默,那广大无边的、孕育一切的沉默。它不再是令人恐惧的虚空,而是一种深厚的存在,是所有声音得以升起和回落的母体。在声音与沉默的永恒对话中,我仿佛触摸到了世界那起伏的、呼吸着的脉搏。这一刻,我不是在听,我是在成为耳朵本身,成为声音进入又离开的那个空旷的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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