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
顶端新闻客户端2小时前
九道拐里追风
文/向兆国
山路是从一片毛茸茸的绿意里陡然立起来的。车到骑龙大道尽头,往左一拐,便看见那九道拐了。一道一道的弯,像风自己盘下的发髻,一圈未散,一圈又起。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山在细细咀嚼着什么。

第一道拐,俗世的喧嚣便褪了色,柏油路蒸腾的焦涩气被草木的清苦替换。到第三道拐,风里开始浮起断断续续的焦香,似有若无,惹得人半信半疑。第五道拐的弯角,对面山腰的云海冷不防撞进眼底——只一瞥,便惊了心。第七道拐,车子慢如蜗行,香气却浓稠起来,还夹杂着细碎的叮当响,像啤酒瓶盖被风摇成风铃。第九道拐终于爬到,铁门猛地扑入视野,风也同时灌满车厢——到了。那风先是从窗缝里挤进来,裹着滚烫的焦甜,不是草木该有的清气,倒像把整片阳光架在火上焙熟、碾成粉末,再同山雾一同蒸出来的。
大门长得嶙峋怪诞,却透着顽皮的认真。废弃铁模倒扣如花,褪色摩托前轮指天,缺脸机器人独眼炯炯。门框上啤酒瓶盖串成的风铃,风过时叮当脆响,比铜铁铸的还要清亮。
我放轻了步子,缓缓踏进门去。脚下的泥沙路尚未碾匀,细碎的颗粒松散地铺着,缝隙间钻出些不知名的草茎,纤纤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旧绒。迎面,那“骑龙大舞台”兀自立在山脊之上,钢筋铁骨,线条硬朗,却无墙无顶,毫无遮拦——仿佛一只展翅的巨鸟,将骨架坦然交给天光云影。舞台不设围栏,不砌高台,只借着山势的起伏与远峰的层叠,便收拢了四野的风声与鸟鸣,做成一座天然的声场;纵深里,是青峦叠翠,是雾霭流岚,人站在台下,便像被整个山谷轻轻拥入怀中。
再走百余步,便是那栋异形楼了。全木的结构,从山脚一直搭到山腰,四层,却一层比一层任性。有的地方突出去一块,像要探身够什么;有的地方又缩回来,凹出一个阴凉的角落。楼梯不是直的,绕着柱子螺旋上升,台阶高高低低,走得急了会绊脚。可这绊脚也是好的——你不得不慢下来,低头看那木纹里藏着的年轮,一圈一圈,细细密密的,像是山把自己的心事都写在上面了。
我在四楼右边平台的位置坐下。整面墙都敞着,山风便毫无顾忌地涌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更带着那缕抓不住的咖啡香。往下看,九道拐尽收眼底——那些弯道此刻静卧脚下,像风刚刚跑过的足迹,还微微冒着热气。云雾起来了,从谷底渗出的第一缕,像山点燃了一支极细的沉香——那香是湿的,带着松根的苦。渐渐地,那香便浓了,稠了,把拐弯处的一辆小车吞没了,只露出车顶,像漂在乳白色河面上的树叶。再一眨眼,连树叶也不见了,满山满谷只剩茫茫的一片白。
楼上的年轻人正忙着找角度。穿红裙的姑娘把身子探出栏杆外,裙摆被风兜满,鼓成一面小小的帆。摄影师趴在地上喊:“别动!风正好!”她却偏要动,反手去抓那风,抓了一手的空。快门响时,她笑着对同伴说:“风在照片里是看不出的,得靠记得”。角落里的老人,面前咖啡早没了热气。他不看云,也不看人,静静地享受风的滋味。服务员来收杯,他摆摆手,说:“让它再凉一会儿,凉透了,味道才落定”。云雾终于散尽了,对面的山清清楚楚地立着,山顶几架白色的风电塔,缓缓转着巨大的叶片,那么慢,慢得像是山在呼吸。
我们的咖啡端上来了。握在手里有些烫,杯里的拉花是只胖胖的飞鸟。呷一口,苦味先来,然后是酸,然后是回甘。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追风”——追的不是风的形,是风的意。风穿过这一整座山,穿过九道拐,穿过铁门木楼,最后落在这一杯褐色的液体里。我们喝下的,原是山的魂魄。
大哥忽然说:“六个人,四个多小时,两百多张照片。”背景是变幻的云雾,是青翠的山峦,是那栋任性又可爱的木头房子。可照片拍不出的,是风掠过皮肤时的温度,是木楼梯在脚下轻微的摇晃,是咖啡入喉时那一点恰到好处的酸。
天色渐渐软了,是那种将暮未暮的软。风电塔的叶片转得更慢了,慢得几乎要停下来。不知谁先起的头,大家都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风。风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下山时回头,那架铁门上的独眼机器人正对着最后一抹夕照。我分明看见,它的独眼里蓄着一小片橙色的光,像谁往生锈的瞳孔里,滴了一滴融化的黄昏。风从背后推着我们下山,九道拐在暮色中渐渐软下去,软成一道一道模糊的墨痕。而那咖啡的焦香始终没散,黏在衣领上、发梢间,像山偷偷塞给我们的一句耳语——不,它什么也没说。它只是把那句话,留在了风里。
—END—

作者简介:
向兆国,汉族。勤于笔耕,已在《贵州日报》《黔南日报》《夜郎文学》《应用写作》《天津教育》等报刊发表各类文章多篇,作品涵盖多领域,展现扎实写作功底与持续创作热忱。
作者 |向兆国
审核 |方晓媛
编辑 |林圆圆

奔流新闻线索报料方式
报料热线:13893646444(微信同号) 13993123681 0931—8159555
报料邮箱:1902937948@qq.com
点赞
|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