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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入伏之后,果都栖霞的天,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死死封住。烈日倾泻而下,不带半分水汽。砸在花生叶上,油绿的叶片慢慢褪成灰白,蜷作一团,像攥紧的拳头,无力贴在滚烫的泥土之上。玉米正值灌浆,本该饱满茁壮,梢头却早早枯焦,果穗垂落,须子焦黄,如一群沉默无言的哑巴。


苹果也到了膨大的关键时节。拳头大小的青果,本该一天天鼓胀,撑满果袋,慢慢积蓄糖分。而今却停滞不长。早熟的鲁丽已然泛红,摘下咬开,本该有的脆甜淡了几分,寡淡得如同嚼一团浸水棉絮。果农捏着咬过半颗的果子久久不语,那是大半年起早贪黑换来的收成,到头来,只剩这般滋味。
"三天一小旱,五天一大旱。"徐大哥一边往机井下放绳子,一边感叹。绳头浸湿一截,提上来,湿痕却一次比一次更短。池塘边码放一排排水泵,铁壳被烈日烤得灼手。果农赤着臂膀,皮肤晒成深赭色,汗水来不及滴落地面,便被热风蒸干,在脊背烙下一道道泛白盐渍。正午骄阳之下,人们弯腰接驳水管,身影缩成地上小小的一团黑影,仿佛被暑热压扁。待到晚风稍稍降温,果园里便亮起一道道手电光柱,交错摇曳,恰似无数双彻夜难眠的眼睛。有人拖着水管往山上跋涉,管口流出细细一缕水,落到树根,只洇开浅浅一圈暗色,如同干裂的大地,勉强抿到一滴露水。

德叔蹲在井边,拿袖子擦去满脸汗水,朝着远处高声喊:"恁几个,别瞎忙活了,井底都快瞅见龙王睡觉的炕了!"
旁边有人接腔:"龙王?怕是早就搬走喽,这地方旱得人家都不愿待。"几声笑声短促响起,转瞬消散,如同干裂土地上冒起的水泡。
从果园到大路,是一段上坡。那日午后,我看见徐大爷推着独轮车从地里出来。车上码两筐鲁丽苹果,筐绳深深勒进铁筐,车轮碾进干土,陷下去半指。他弓着脊背,双臂架住车把,肩胛骨在汗衫下高高凸起,身体几乎俯向地面。车轮碾过干硬土块,咯噔咯噔一路颠簸,车身每晃一下,他的身子便跟着一晃。独轮车看着简易,推起来却耗心力,重心稍有偏移,整车果子便会倾覆。徐大爷双手握得极稳,车把在掌心歪了又正,正了又歪,一步步往坡上挪。
我快步上前,伸手搭住铁筐助推。车子轻了几分,他回头望我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动,又转回头紧盯前路。推到大路,他停稳车子,从筐顶拣出一颗鲁丽,拿汗衫衣襟反复擦拭,递到我手上:"尝尝,就剩这些早熟果了。"
我咬下一口,寡淡汁水在舌尖散开,甜味稀薄,咽下去喉咙带着涩意。我没有再吃,趁他弯腰整理筐子,悄悄把剩下果子揣进裤兜。果肉贴着衣料,短暂一丝凉意过后,慢慢焐成体温,沉甸甸、静悄悄的压在身侧。
池塘已经见底,淤泥裂成龟背模样,机井水位持续下降。水泵轰鸣慢慢衰弱,最后只剩空洞的突突声,好似衰竭的心脏勉强搏动。有人蹲在井沿,望着桶底浅浅一层浑水,久久不肯起身。
就在这时,云来了。
天上云彩从未断绝,只是往日无人留意。如今人人都抬着头仰望。大团云絮白得晃眼,堆积在天边,不断变幻着各种模样。可它们只是悠悠飘荡,东来西往,不肯碎裂,不肯坠落,化不成半滴雨水。风推着云来,又把云吹走,好似上天自顾自玩耍,全然不顾人间焦灼。
徐大伯斜靠着院墙,久久仰头望天。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长空只有流云。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头也不回:"没看什么,就是看看。"
无人应答,天上流云亦不会作答。
坊间流传台风将至。预报里"白海豚"这个名字飘进果园,软绵绵的,像一大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悬在每个人头顶。消息传开,果园里难得透出一丝松弛,微信群转发曲折的台风路径图,那弯弯曲曲的箭头,像一条流淌希望的小河。可路径一日日偏移,到最后,台风擦过海岸扬长而去,半滴雨也未曾落下。群里归于沉寂,德叔发来一句:算了,命。
德叔年过花甲,种了三十年苹果。这话并非真正认命。次日凌晨四点,他的三轮车依旧轰隆隆响起,载着水管向着山上果园驶去。那句话,不过是长久煎熬之后,替所有人吐出的疲惫。叹息过后,日子仍要继续。
回味着这句话,我又想起裤兜里那颗苹果。小小一块果肉,却承载了整个盛夏的重量。抬眼望去,仰头盼雨的人们,眼窝深陷,颧骨晒得通红,嘴唇起皮干裂,眼底却依旧存有光亮。云影掠过面庞之时,眸中火星一闪,如同将熄炭火又被风撩动。花生地一片灰白,恍若提前落过一场霜雪;玉米垂首伫立,仿佛在默默默哀;苹果树尚且留着绿意,叶片却疲惫耷拉,如同困乏之人勉强撑开眼皮。
我心底生出一缕痴念:多想化作一朵云,一滴雨。随便什么都好,从滚烫长空坠落,落进干涸池塘,落向枯竭机井,落到蜷曲的花生根须,落到果农干裂的唇边。哪怕仅仅一滴,砸向滚烫土地,腾起一缕白烟,洇开一抹深色,让大地终于得以安息。
终究只是空想。云依旧是云,我依旧是我。站在田埂之上,却仿佛感受到土地向上托举的力量。仿佛站得久了,自己也化作一株庄稼,根须穿透干裂表土,伸向千百年间无数个同样干旱的夏季。
水泵抽干了井底最后一层浑水,好歹为果树多挨了几日;预报落空前的那道箭头,也曾让人踏踏实实睡过一宿。德叔说,从前人旱极了跪在龙王庙前磕头,磕破了也不见一滴雨;如今起码能站着等,站着拧开水阀——哪怕阀口流出的只有沙沙的响。
说罢他蹲下身,指尖去探井壁上渗出的一点潮气,那姿势,和三千年前捧着龟甲听裂纹的人,像,又不像。
夜色沉沉,水泵还在响,声音比白天更空,像一口破风箱被人来回拉着。淤泥开裂的细碎脆响从池塘那边传过来,薄薄一层,仿佛大地正慢慢脱去最后一件衣裳。
德叔拧亮手电,往山上走去。光柱在果树枝叶间晃动,远远看去,像有人举着火把穿过远古的旷野。三千年前的人大概也是这样走的,也是这样抬头看一眼天,再低头看路。
我依旧渴望化作一场雨。明知不可能,心底的期盼从未消散。
天明之后云还会来。苹果能不能再长一圈,没有人知道。但天光一露,那些手电还会亮起来。德叔还会蹲在井边,拿袖口擦一把汗,朝山上喊一嗓子——虽然山那边,从来没有人应过。
晚风掠过玉米地,月光之下,垂落的果穗轮廓朦胧,仿佛无数低垂头颅。但我记得白日所见,有一株玉米,细弱根须奋力挣开土缝,细细一缕,依旧向前探寻,哪怕前方尽是干土。它不知道雨会不会到来,只知道不停向前。
夜深了。远处水泵的轰鸣不绝,手电光芒依旧在果园之间游荡。
回城路口红灯亮起,我摸出裤兜里那颗咬了一口的苹果,果肉已经褐变。身后喇叭催促,我收回目光,驱车归家。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每天都看它几眼,直到第三天发霉腐烂,我才终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但那一份温热沉实的重量,整整一下午都坠在我的裤兜。清洗裤子的时候,果肉留下的褐色污渍怎么也搓洗不掉,反复揉搓,布面只剩一块发硬痕迹,仿佛那个盛夏,已经牢牢印在了布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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