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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梅雨季来得特别迟,也特别出乎意料,伴着一个叫“白海豚”的台风姗姗来迟。我坐在临窗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又折好的信——其实信里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一张空白的笺纸,连个落款都没有。可我偏偏就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雨滴沿着瓦檐往下淌,一滴,两滴,不紧不慢的,像谁在替我数着什么。数着数着,就数到了那年你穿着蓝色小胶鞋踩过小巷的样子。那胶鞋是粗笨的东西,橡胶底,皮面,洗得发了白,可偏偏在你脚上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伶俐。你走起路来鞋底拍打着青石板,啪嗒,啪嗒,像要把这整条巷子都拍活过来。
你那时候总爱皱眉。不是生气,也不是发愁,就是那种——听见隔壁人家吵架了、看见猫儿偷了鱼了、或者嫌我泡的茶太烫了——微微地、漫不经心地皱一下。眉头一蹙,连带着嘴角也跟着往下撇一撇。我每每见了,心里就莫名地慌,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又好像塌下来也值当。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南方。南方有红豆。我在一家旧货摊旁边看见的,鲜红得近乎刺目,摊主说这是从岭南捎来的,泡了水能当茶喝。我买了一大把,回来就泡了一杯。水慢慢洇开,由浅粉变成殷红,像血,又像胭脂。我端起来抿了一口——什么味道?说不上来。微涩,微甜,然后就是满嘴的凉。可我当时竟觉得这就是你要的味道。人大约都是这样,越是想抓住什么,就越愿意相信手里攥着的便是真的。
我原以为这世上所有的遇见都是有来有回的。你来了,总归会走;你走了,总归会再来。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还暗自宽慰自己:没关系,梦里总会见着的。梦里你推门进来,鞋尖上沾着泥,皱着眉说一句什么——具体说什么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嫌我灯开得太亮。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回来了,就够了。
可人到底还是败给了时间。不是轰轰烈烈地败,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败。先是鬓角冒了几根白丝,我对着镜子拔了,过两天又长出来。再后来就是整片整片地白,像落了霜,怎么拔也拔不干净。我这才恍然——你不是走远了,你是从来没有回来过。连梦里都没有。
那杯红豆水早就凉透了,搁在桌角,落了一层薄灰。我伸手去端,才发现杯底沉着几颗泡胀了的豆子,软塌塌的,已经分不清哪颗是哪颗了。
窗外雨还在下。啪嗒,啪嗒。
可那双蓝色的小胶鞋,是再也听不见了。
丙午年七月初一,雨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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