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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日报客户端1小时前
推开中国美术馆厚重的展厅门,九月北京的秋阳顺着高窗斜斜落进来,在展柜前铺出一层浅金。在中国美术馆五层馆藏经典陈列的中心,我放轻脚步,一周前伫立苏轼《潇湘竹石图》前的震颤,至今仍萦留腕底。那几竿瘦竹沾着的黄州雨气,仿佛能轻落我袖口。

今天换成了倪瓒的《鹤林图》。它比预想中更小巧,纸本水墨仅三十余厘米高,淡得如从太湖雾霭里掬出的一片云。土丘以浅墨轻晕起伏,七株细树枝干硬如冰下竹枝,数片叶仅用横点轻扫,几欲融进留白之中。瑶坛侧立的孤鹤,白羽以极淡墨线勾廓,羽毛层次简省到极致,却偏偏透出翅尖微敛的弧度,似要乘着满纸空明翩然飞去。我更加凑近,似能触到数百年前的湖上风,那是倪瓒散尽家财、隐迹太湖时,日日拂过他衣襟的清寂。
转身双拼绢巨幅《云龙图》蓦然撞入眼帘。南宋陈容笔下之龙,如刚破云而出,龙身在泼墨云雾的浓淡交织中盘旋扭动,长须猎猎飘举,怒目圆睁的龙头几欲冲破玻璃展柜。他画龙并不循规蹈矩,泼墨成云,噀水成雾,醉后挥毫泼墨,再以粗劲线条勾勒鳞爪锋芒。龙爪尖似凝寒光,鳞片于墨色中泛着冷韵,左上方自题 “扶河汉,触华嵩。普厥施,收成功。骑元气,游太空”,笔势纵放如龙身翻腾,似要携满纸风云,冲破千年时光。立于这两米余高的巨作前,我不觉屏息,生怕惊散了纸间翻涌的墨雾。
几步之外,仇英《采芝图》如一涧清泉,将满室风云气尽数柔化。两段式青绿山水清润欲滴,中部文士立在巨石之巅,衣袂被山风轻扬,目光越烟竹望远山,神色澹然欲融云间。近景古松下,童子俯身指尖轻触石缝紫芝,溪涧流水以细笔勾纹,水面松针似可细数。仇英将秦代隐士采芝疗饥的古意,融入吴门画派的细腻工笔,淡青绿设色清雅不艳,如春日晨露洗过的青山,清凉悠远。伫立画前,似能闻古松清芬、芝草淡香。


斜对面展柜中,徐渭《莲舟观音图》携着狂放又柔软的力量而来。他打破传统观音像范式,不事繁复宝相莲台,仅以狂草笔势勾勒衣袂,线条奔涌如胸中潮涌。观音菩萨斜倚硕大莲叶,浮于淡墨晕开的水面,无多余波纹,却满是空濛水汽。晚年青藤书屋的笔墨,总将半生癫狂、孤苦与慈悲,揉进纵横墨线里,看似不羁,落笔处皆藏赤诚,似能看见墨汁沿宣纸缓缓洇开的痕迹。


再往东行,唐寅《湖山一览图》送来一阵江南秋风。纸本淡设色立轴上,近景怪石嶙峋、古木虬曲,屋舍藏于树荫,小桥横架溪岸,小径蜿蜒入山。临水楼台中友人凭栏共赏湖光,茅舍里文士倚窗持卷,翻书姿态宛在目前。中段以留白作湖面,空阔可纳太湖晴光,远景淡墨青山浮于水雾,如天际轻云。右上角题诗清晰:“红霞潋滟碧波平,晴色湖光画不成。此际阑干能独倚,分明身是试登瀛。” 置身画前,似同倚l栏杆,满身尘嚣都被湖风吹散。



旁侧展柜里,石涛《山水册》十二开小页,页页藏天地。或画孤亭立山顶、云雾翻涌,几笔浓墨便出山风松涛;或写野渡无人、扁舟横滩,芦苇随风轻摇;或绘深山读书、茅屋藏林,小径细若游丝。他笔墨不囿成法,浓淡泼墨交替运用,一叶一山皆有生气,一生踏遍的名山大川,皆从笔尖流入尺幅,掌中尺寸,却容万水千山。
最后驻足朱耷《鹤鹿凫雁》(四条屏)前,八大山人将孤意尽融卷中。湖石顶之鹤清瘦孤傲,白眼斜眺空茫天际;坡地之鹿昂首,鹿角线条极简却刚劲,稳立荒草之间;岸边孤雁单足栖滩,翅羽半收,带着一身秋凉。全幅纯以水墨写意,物象刻意简省,笔笔沉凝,将家国浮沉的孤寒,藏于鸟兽的冷眼静默里。伫立此间,周遭人声渐远,唯余纸上清寂。



千百年文人,将万千心境藏于绢纸之间:有人画龙,欲搅动风云;有人画鹤,思归隐云山;有人画芝,愿栖身林泉;有人画竹,誓坚守风骨。他们皆曾临案握笔,以松烟墨汁,将心跳揉进每一道线条。
抬眼望去,齐白石笔下螃蟹横爬,蟹壳墨色层晕,绒毛质感宛然;吴冠中的太湖鹅群浮于淡青水波,细碎白鹅剪影,将江南水汽漫满展厅。文徵明、董其昌题跋铺展《鹤林图》尾,邓拓先生捐赠的印章,静卧《云龙图》边角,见证着笔墨的传承。
走出美术馆时,九月秋阳正洒在银杏叶上。竹风、鹤影、云龙、芝香,数百年笔墨温度层层叠叠,轻轻裹着我。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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