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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 塔
塔不言语。秋深时,连檐角铁马都噤了声,只有偶尔被山风撩起一两点碎响,像老僧数着早已散尽了的念珠。我顺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栌树正烧得痛快——那种红,不是二月花的轻薄,而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吞下去,又在凉意慢慢吐出来的沉,一层一层铺满了山坡。塔就立在这片火色之上,灰青的砖身被红叶一衬,竟显出几分温润来,像一块被岁月摩挲了千年的老玉。砖缝里探出几茎枯草,在秋风里微微地颤,倒比满山的热闹更显出时间的分量。

塔身每一层都收窄了些,像把千年的心事都叠起来,越往上越接近天空的清寂。最底层有块碑,字迹让风雨啃得只剩下几道深痕,摸上去却还是温的——不是日头晒的,是无数双手摩挲出来的温度。我绕着塔基慢慢走,发现东北角有一块砖上刻着一朵莲花,线条已被时间蚀得极浅,但花瓣的弧度还在。我让指尖顺着那弧度游走,恍然触到了一个无名工匠的呼吸。他刻下这朵花时,或许也是个秋天,山上的栌树也这般红着。

我站到塔影里去,忽然觉得自己很轻——那些建塔的人早已散作了飞尘,可他们堆砌的砖石还在,还在收留着南来北往的云。一只灰鸽子扑棱棱从拱窗里惊起,它振动翅膀的声音,竟和百年前某个黄昏里飞起来的那只,别无二致。我抬头望着它盘旋的影子,一圈,又一圈,把塔身缠成了时间的轴。

下山时回头,我看见塔尖正衔着半枚月亮,像一支蘸饱了夜色和秋光的笔。山风从谷底翻上来,铁马终于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清越极了,把整座山都敲成了空心的磐。
原来所谓的永恒,不过是让后来者抬起头时,能看见古人抬头时见过的天空。古塔不回答任何事情,它只是立着,让每一个途经的秋天,都成为它身上的一道浅浅的苔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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