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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刻新闻客户端1小时前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向静 湘西报道 一个几乎不识字的人,写出了一本十万字的自传。 她叫阿包,本名李玉春,1968年出生在贵州省雷山县固鲁村的苗寨。阿包来自她的苗族本名“包里给”——在苗语里,“包”是路边生长的一种带刺的草。贵州漫山遍野都长着这种草,父亲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翻开《阿包》,第一章开头就是这样的句子:“我是不是因为投错了胎才来到人间的什么动物?……我依旧没有改变一生是牲口一样的命运?”这不是修辞,是她对前半生最直白的命名。八岁丧母,十二岁攒了两块八毛钱自己跑去报名读书,只读了两年便被迫辍学。此后几十年,她扫过厕所、搬过水泥、做过护工,1995年外出时遭人拐卖,又逃了回来。这些经历都成了书里的文字——“我八岁那年,我妈死了。继母带来四个娃娃,舀饭要排队,跑慢了就没得吃……”没有一个生僻字,却重得让人读不下去。 一部手机,写下十万字 为什么要写书?阿包在自序里写道:最早产生这个念头,是被拐卖逃回贵阳之后——她只想告诉两个女儿,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可她不识字,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把经历的一切写下来。 文学史上有一个长久的悖论:最贴近土地的生活,往往离文学最远。而阿包与文学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支笔,而是整个文字的世界。 转机出现在2018年。旧雇主、湖南科技大学教授潘年英病倒,她前去照顾.服侍之余讲起半生经历,潘年英劝她:“阿包,你可以写一本书。” 文字把她挡在门外,数字技术却给她推开一扇窗。女儿教会她手机语音转文字,她便在夜深人静时按下语音键,“像在微信和抖音上跟人聊天一样”,先讲给手机听,再按翻译键变成字,一笔一画抄到本子上。前前后后大约一年,写满两本信笺、两个笔记本。 潘年英花了一个多月帮她修订书稿,随后又四处奔走,寻找出版社。有出版社觉得文本太口语,建议往文学上“靠一靠”,潘年英不同意——“《阿包》的价值就是它的口语性、民间性。” 几经辗转,终于有一家出版社同意出版,并最大限度保留阿包最本真的表述。2025年1月,《阿包》出版,十万字,薄薄一册,扉页印着一首她用汉字记音的苗歌。“在娘家愁啊,在夫家也愁……”这首唱了一辈子的歌她并不喜欢,却把它记在了一生的扉页上。 我们在许多书里读到过逃离、觉醒、对抗,但在阿包这本书里,读到更多的是忍耐、承受、坚持。她不用“苦难”这个词,只是把日子一件一件摆出来——写的不是传奇,是千千万万基层群众真实的日子。也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底层叙事和困境中透出的顽强生命力,让无数读者为之动容。 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的双向奔赴 近年来,“素人写作”渐成气候,一线工人、外卖骑手、乡村教师陆续提笔,写下自己的劳动与生活。而在这一群体中,阿包的位置很特殊——她几乎是站在这条队伍识字量的最低处,连“写”本身,都是借一部手机重新学起的。 2024年7月《延河》编辑部首次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倡导文艺回归大众、回归日常,依托数字赋能,让普通群众成为文艺创作、传播的核心主体。 阿包在吉首市乾州古城半亩方塘举行创作主题分享会。张先觉 摄 阿包的写作历程,正是对新大众文艺理念最生动、最鲜活的实践。她跳出传统文学的创作范式,以生活为底稿,让扎根乡土、贴近基层的真实故事走进大众视野。而新大众文艺的时代浪潮,也为千万个“阿包”打开被看见的通道,实现了平凡个体与新时代大众文艺的双向奔赴。 识字从来不是写作的资格线,生命经验的密度才是文学的本体。阿包在自序里说:“如果没有手机,或者手机上没有这个功能,那我可能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可那些内容,早在她动笔之前就已经“写”在那里了。当越来越多的基层写作者带着自己的生活语态、朴素表达走进文学,文学的语法也因此变得愈发包容、多元。 书出版后,阿包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她还写了自己的第二本书,也许会叫《姊妹》,讲述自己做家政时遇到的事,那些憋在心里的故事,她想一一讲完。写作没有改变她的生活,却悄悄改变了更大范围的东西——在文学的版图上,那些从未被书写过的人,开始亲手写下自己。 新大众文艺的“新”,或许正在于此:不是新的风格,而是新的作者,是那些终于被听见的、亿万普通人的声音。 阿包在书的末章,写下这样一个朴素的标题——“像我们这样卑微的生命”。也许当最平凡的生命开口诉说过往、执笔书写人生之时,正是文学最为丰盈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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