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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壹点客户端1小时前
■ 孔另融（山东）
双节过完了。
从沂水回南京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路边的白杨笔挺挺的，一排排立着，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正面绿，背面白，哗啦啦地响。
听着听着，便听出了一种节奏。起初散漫，像远处有人翻着一本极厚的书；渐渐有了章法，一阵紧似一阵，一阵高过一阵，汇成一片“呜呜”的、连绵不绝的声响。这是秋涛。风穿过千万棵庄稼、千万片落叶、千万里旷野之后，发出的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恍惚觉得，这秋涛就是人的“念”。你想抓住那片最红的叶子，它早被卷走了；你想按住那根最粗的枝，它却在风里弯了又弯。风不止，涛不息。
车过沭阳，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平原，雨点细细密密地斜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流下来。我闭上眼，蓦地想起李商隐的“巴山夜雨涨秋池”的诗句来，心里嘀咕着:涨的哪里是池水，涨的是念吧？
我这是往南京去的。可这一回，和以往都不一样。
今年五一前后，老岳母在自家屋里晕倒，左手腕骨折。八十六岁的人了，骨头长得慢，到医院打了石膏，养了三个月，手腕还是使不上劲。从前还能自己烧口饭，如今锅铲都拿不稳了，做不了饭了，身边离不开人了。
老伴说，娘做不了饭了，我得在家伺候她。我说，那我呢？她说，你回南京，娃儿得有人接送。
就这么定了。她留在沂水，我回南京。她在沂河边伺候她娘，我在秦淮河边接送孙女儿。
两个人在两座城，中间隔着七八百里的秋色，隔着长江，隔着淮河，像是隔着自秦汉以来的所有秋天……
十月八号那天，她送我上车。
清晨的沂水站，雾蒙蒙的，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地上，踩上去没有声响。
她站在车门口，替我整了整衣领，说，走吧，到了打电话。我说，你回去吧，娘一个人在家。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胃药在双肩包夹层里，别忘了吃。又补了一句，降压药也别忘了，你这个人，我不盯着，你就不吃。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顾好娘就行。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灰蒙蒙的点，融进了沂水灰蒙蒙的秋天里……
车窗外的白杨一棵棵退去，我想起这是我们结婚四十多年来，也不止一次地这么长久地分开过……从2014年的秋天起……而这一次，是她在沂水守着娘，我在南京守着孙女儿，等着等着，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娘的病，是一天一天地养；孙女儿的书，是一天一天地读。
可她念我什么呢？
儿女都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她念的，是我那口饭，是我这身子骨。
我教了四十多年书，文的还凑合，武的一窍不通，比如做饭。一辈子没进过几回厨房。从前上班时，都是她做；退休后来南京，还是她做。有一年还没退休的时候，农历七月十五，冥节，按老家的习俗要上坟祭祖。她回娘家了，临走前给我包好了饺子，冻在冰箱里，说，你自个儿下着吃。我说，这有啥难的。她说，你当心别糊了锅。
结果呢？我把饺子下进去，就去堂屋看电视了，电视上正放着跳水比赛。看着看着，忽然闻见一股焦糊味。跑进厨房一看，哎呀！锅底黑了，饺子全粘在一起，一个个黑乎乎的，像煤球。我愣了半天，喃喃地说：祖宗们今晚是吃不上饺子了，得等明天了。那口锅，后来再也没用过。
她回来知道了，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呀你，一辈子就会教你的书。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让我一个人做饭。逢年过节，也要把菜给我备好，写好条子：哪个先下锅，哪个后下锅，几分钟放盐，几分钟起锅。那张条子，现在还贴在我南京家里的冰箱上呢。
今年四月三号，清明节那几天，我在南京市中医院做了两个微创手术:肺结节切除，纵隔肿物切除，虽然后来活检结果都是良性的，放心了，刀口不大，可到底是在肋骨一侧，至今还隐隐地疼。医生说恢复得慢慢来，急不得。
出院以后，儿子儿媳上班，孙女儿上学，我一个人在家躺着，翻身都得咬着牙。那时候老伴还在南京，天天守着我，端水喂药，擦身换衣。她血压本来就高，那些日子累得头昏，也咬着牙撑着。
有一天半夜，我疼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头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擦汗的毛巾……
灯光昏昏的，照着她的脸，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秋天田里的垄沟。这时我想起，她年轻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扎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笑起来像朵花。四十多年了，她把最好的年月都给了这个家，给了我，给了儿女，如今老了，还得伺候我。
如今她留在沂水老家伺候她娘了，我这边，刀口还没好利索。她打电话来，问得最多的就是：刀口还疼不疼？药按时吃了没？别吃辣椒，别逞强，别搬重东西。我说，我知道，你顾好娘是正经。她说，你这个人，我知道，嘴上说知道了，扭头就忘。我说，这回真忘不了，疼着呢，想忘都忘不了。
所以你说，她念我什么？念我不会做饭。念我糊了锅的饺子。念我快七十的人了，儿子儿媳没时间做饭，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念我四月刚动了刀，肋骨一侧还疼着，天冷了会不会咳，阴雨天刀口会不会痒。念我一个人在南京，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呢？我念她什么？念她那个高血压，念她的慢性胃炎。念她一个人伺候老娘，忙起来忘了吃药。念她早上起来头晕不晕，晚上胃疼不疼。念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念她血压高了，身边没人，自己知不知道。念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撑不撑得住……
这就是念。不深，不悠，不远。就是一个人惦记着另一个人，吃没吃好，穿没穿暖，药吃了没有，胃疼不疼，刀口还疼不疼。就这么简单。
几年前我来南京的时候，孙女儿才上一年级。小小一个人儿，背着个大书包，走路一颠一颠的，书包拍着屁股，像背着一座山。她拉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你送我上学好不好？这一送就是六年。从一年级送到六年级，从家门口送到校门口，从春天送到秋天，从梧桐发芽送到梧桐落叶。我看着她长个子，看着她换牙，看着她把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这些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竟就这么厚了。
儿子教书，儿媳在公司做事，两个人都忙，早出晚归，孙女儿上下学便全落在我身上。从前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接送，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花。她嫌我浇水太多，我嫌她剪枝太狠，一边拌嘴一边就把日子过了。
如今她留在沂水，南京的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忙活。白天还好，买菜做饭。到了晚上，孙女儿回自己房间写作业，我坐在阳台上，看远处高架上的车灯流成一条光河，便觉得，这南京的夜，怎么这么静呢？
秋天一天一天地深了。巷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又落，每天早晨送孙女儿上学，一脚踩上去，沙沙的，像是踩在涛声里。不知沂水那边的秋天，该是什么样子了？老伴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岳母烧水洗脸，再做饭，再喂药。岳母左手动不了，她就一口一口地喂。喂完了饭，推着轮椅带她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柿子红了没有，看看丝瓜老了没有。那些柿子，该熟了吧？往年这时候，老伴会摘一篮子，用报纸包好，一家一家地送。今年她大概没工夫摘了，就让它们挂在树上，红着，软着，最后风干了，落下来，化进土里。
我想起有一年秋天，老伴站在凳子上够柿子，我给她扶着凳子。她够着一个，扔给我一个，嘴里念叨着，这个给东邻，这个给西舍，这个给儿子寄去。我说，你当心点，别摔着。她说，你扶稳了就行。那天阳光好得很，满树柿子红透了，她站在凳子上，脸被柿子映得红扑扑的，像个年轻媳妇。我说，你比柿子还好看。她啐了我一口，说，老没正经。那天摘了多少柿子，送了多少家，我忘了。可那个画面，她站在凳子上回头啐我的那个瞬间，我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似的。如今她还在沂水，还守着那个院子，可柿子挂在树上，再也没有人站在凳子上够了。
那年我来南京的时候，老伴说，你去吧，娃儿要紧。今年她留在沂水的时候，说，你回吧，娘要紧。我们这一辈子，总是在“要紧”，总是在赶路，总是在把最好的年月给了别人——
给儿女，给孙辈，给老人。给来给去，留给两个人的，就是电话里那一声“吃了没”，就是微信里那一句“天冷了加衣裳”，就是隔着一整个秋天、隔着七八百里地的、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车过长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江面阔大而苍茫，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暮霭。远处有船，灯光一闪一闪的。想起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萧萧下的，不就是秋涛么？那滚滚来的，不就是秋念么？
傍晚到了南京。
车进站的时候，我看见孙女儿站在出口处等着。她老远就挥手，爷爷爷爷地喊。我拖着箱子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的腰，仰着头说，爷爷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爷爷也想你……
回到家，我放下箱子，站在阳台上。南京的秋夜，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风从江面上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
我闭上眼，又听见了那“呜呜”的秋涛，从沂水那边，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那涛声里，有老伴在灶前忙活的声响，有岳母咳嗽的声音，有沂河边的芦苇在风里弯腰的声音，有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一个一个地红着、软着、等着人去摘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一条微信：
到了，都好。柿子该摘了，别自己爬高，让隔壁二嫂帮帮忙。药别忘了吃。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条：知道了。你胃药吃了没？刀口还疼不疼？
我回：不疼了。你血压药按时吃。
她又回：嗯。你早点睡。
夜风又起。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像是从沂水那边传来的、又一阵秋涛。
秋念如涛，秋涛如念。念着念着，涛便响了；响着响着，念便落了地。落了地的念，便成了沂河边的芦苇，一年一年地白着，一年一年地响着，从这一念，到下一念，绵长，又悠远，就像这滚滚秋涛……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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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壹点号《中国憨派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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