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新

是另一种新

日子是新的

天气是新的

农家场坝里的柴垛是新的

圪蹴墙角的一副犁耙是新的

邻居屋顶升腾的缕缕炊烟是新的

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高兴是新的高兴

生气是新的生气

如意是新的如意

不如意是新的不如意

遇到的一片雪花是新的

没有遇到的一片雪花也是新的

转角遇到的一切

都是新的

2026年1月2日

附：泥土里长出来的“新”光——读周卫宏先生《新年》诗

田绿洲

要读周卫宏先生的这首《新年》诗，你得先煮上一缸子酽茶，坐在老家的热炕头上，慢慢咂摸。这首诗不长，总共就十几行，字面白得像冬日里哈出的第一口气，可你读着读着，那热气就在心里头聚成了团，暖烘烘地贴着肺腑。这“新”，不是年画上那种红得扎眼的“新”，也不是爆竹炸开时那股硝烟味的“新”。他写的，是泥土冻了一宿、清早裂开细缝时，透出的那股子清冽气；是屋檐下冰凌子化了水，一滴，一滴，敲在旧瓦盆里，那声音的“新”。

他的新，是“另一种新”。这种说法就透着庄稼人的实在。日子嘛，还不是日头东升西落，一天跟着一天。可年一过，心里头那本账就得翻篇了，看啥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初晴的光。日子是新的，天气是新的，连眼里见的耙犁、柴垛、邻家屋顶的炊烟，都像是刚洗过一遍。这“新”不在事物本身，而在看事物的那双眼睛。庄户人家，盼春耕，怕秋旱，一年到头，心头都压着秤砣。可到了年关，任你有多少陈谷子烂芝麻的烦愁，也愿意信，信这翻过去的黄历，能带出点不一样的盼头。这便是乡土生活里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哲学——承认生活如旧，却总愿意给“如旧”里头，找出点“新”的芽儿。

你瞧作者写的！“高兴是新的高兴，生气是新的生气”。这话多实在呀！农家里，高兴无非是粮仓满了、牲口壮实了、娃娃考了好分数；生气也无非是价贱伤农、邻里口角、天气不遂人愿。可过了年，连这些最寻常的喜怒，都好像被重新赋予了一份资格，一份可以重新开始的资格。旧年的高兴，成了窖藏的醇酒，可以回味；旧年的不如意，则像扫屋时扬起的灰，拍打拍打，也就随那寒风散去了。这便是乡土人情里的宽厚与韧性，不纠缠，不沉溺，给每一种情绪都留一条活路，一个“新”的出口。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句“遇到的一片雪花是新的，没有遇到的一片雪花也是新的”。这已经不是写实，是写到心坎里去了。乡下冬日，雪是常客。这不，新年才过三天就下了两场雪了。你遇到的，落在你掌心里，凉丝丝的，六角的模样个个不同，自然是新的。可你没遇到的那些呢？它们或许落在后山的松林里，落在早已封冻的河床上，落在远行的亲人的肩头。你知道它们在那里，如同你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未抵达的念想、未说出口的挂牵。它们“没有遇到”，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你的念想里，构成了你精神疆域的一部分。这片“新”，辽阔、安静，带着一点怅惘的甜味，是只有经历过离别与守望的乡土心灵，才能体味到的“新”。它让“新年”的边界，一下子从门楣上的红对联，延伸到了目力所及与想象所至的天地交接处。

阅读整首诗，就像在村里慢悠悠地转了个弯。“转角遇到的一切，都是新的”。这“转角”，是时间上的，从旧岁拐入新春；也是心境上的，从回望拐向眺望。乡下的路，弯弯绕绕，你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撞见谁，是归来的游子，还是走乡串户的货郎。这种对“未知”的坦然与期待，正是乡土生活迷人的地方。周卫宏先生没有用什么奇崛的意象，他就用这最平常的“转角”，道出了生命在时间河流里那份既被动又主动的微妙姿态。

回过头看，这首诗和作者写铁木山、写祖厉河的其他乡土诗一脉相承。他笔下的乡土，从来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点缀，而是浸透了汗水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场景，同时又超越了具体的地理，成为一种精神的原乡。他的“新”，不是断裂，不是抛弃，而是在绵延的时间之线上，打下一个温暖的结，标记一次用心的回望与整装待发。他的语言，就像陇上的黄土，看着平淡，抓一把在手，却能感到里面复杂的成分，有日头的暖，有夜露的凉，更有千万年沉淀下来的那份沉默的耐力。

读完这首诗，你仿佛不是在读诗，而是在岁末的黄昏，听一位老农蹲在墙根下，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眯着眼看天色，用最平缓的调子，说着最深的道理。那道理关乎时间，关乎生活，关乎我们如何在“一切如旧”的河流里，打捞起那闪光的、名为“新”的瞬间。这或许就是乡土诗最本真、也最动人的力量——它不教你飞翔，它只让你在脚下的泥土里，站得更稳，看得更真，心里头，从此便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被风沙掩埋的春天。那春天，就住在每一个朴素而坚韧的“新”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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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蔡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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