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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书接上回。
上回说到水丘昭券被杀,胡进思假传圣旨说大王中风,传位给弟弟钱弘俶。钱弘俶被迎立,头一句话问的是:“保全我七哥的性命。”胡进思跪在地上,应了。钱倧的命保住了,可他的王位没了。他在义和院住了没几天,就被迁往越州衣锦军。那是他爷爷钱镠的故居,在临安乡下,离杭州两百多里。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钱倧从义和院出来,走到宫门口,马车等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王宫的方向,六哥住过的书房,六哥批过奏折的桌子,六哥坐过的那把椅子。那把椅子,他坐了一年不到。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车走了。
福安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眼泪下来了。他是钱佐的老仆,钱佐走了以后,他跟着钱倧。钱倧脾气不好,对底下人严苛,可对福安不坏。有一回福安病了,钱倧让人给他请大夫,还亲自去看了他。福安跪在地上磕头,钱倧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福安知道,王上不是不会对人好,是不会说。
马车出了城,过了钱塘江,往南走。路越走越窄,人越来越少。钱倧坐在车里,从头到尾没有掀开车帘。不是不想看,是看了没用。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车一晃一晃的,他的身子也跟着晃。
他想起六哥。六哥走的那天,他跪在床前,攥着六哥的手。六哥的手凉了,他不肯松。六哥说:“倧儿,你当王。”他说:“六哥,我当不好。”六哥说:“当不好也得当。你是钱家的人。”他当了,当砸了。他把王位丢了,把水丘昭券的命丢了,把胡进思逼反了,把自己关进了这个院子。他谁都不能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性子急,怪自己不听水丘昭券的话,怪自己年轻气盛、目中无人。
到了越州衣锦军,钱倧被送进院子。院子不大,三进,有花有草有树。门口站着兵,兵是朝廷派来的,不是守他的,是看他的。不许出去,不许见客,不许写信。三条规矩,把一个王困死了。钱倧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棵桂花树。桂花树比他高,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屋。屋里的床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铺盖是旧的,粗布,糙。他摸了摸,跟他六哥睡过的差不多。他躺下去,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看得很认真。他想起六哥临终前也是这么躺着的,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钱倧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从那天起,他每天起来,在院子里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走累了,坐在石阶上,看天。天是蓝的,有云飘过。云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西边是杭州。他看不见杭州,只能看见云。有一回,他看见一朵云,形状像一把椅子。他盯着看了很久,云散了。他低下头,不再看了。
后来他连云也不看了。坐在石阶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想什么事?想他六哥。想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桂花树下看蚂蚁。六哥蹲在地上,他站在旁边。六哥说:“倧儿,你看蚂蚁搬家。”他说:“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六哥说:“蚂蚁搬家要下雨了。”那天晚上果然下雨了。他跑去六哥屋里,说:“六哥,你真神了。”六哥笑了,那笑容很淡,可他记得。
他还记得六哥教他写字。六哥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可每一笔都用力,力透纸背。六哥说:“倧儿,字是人的脸。字写好了,人就站直了。”他写不好,把笔一扔,不写了。六哥没骂他,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写。”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又写了一个。还是歪。六哥看了,说:“有进步。”他知道没有进步,六哥是哄他。可六哥哄他的样子,他记得。
日子一天一天过。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跟自己说。早上起来对着镜子说:“你是钱倧。”晚上躺下对着黑暗说:“你是钱倧。你还活着。”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他想,我是钱倧又怎么样?我是钱倧,六哥能活过来吗?我是钱倧,水丘昭券能活过来吗?我是钱倧,能从这个院子里出去吗?他不再说了,翻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他不看。
薛温受命护卫他,每日来院子里看一眼。钱倧在,他就走。钱倧不在,他等。等到了,看一眼,走。有一回,薛温送饭进来,看见钱倧坐在石阶上,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了,眼睛看东西要眯起来。薛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他想起钱弘俶的话:“我七哥在越州,你替我看着他。”他看着了,看了二十二年。把人看老了,看出了病,看到最后一眼。
钱弘俶每月都派人来问:“七哥还好吗?”薛温每次都说:“好。”钱弘俶听了,不再问。他信薛温。可他不知道,薛温说的“好”,是吃饱穿暖、活着。活着就是好。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日夜。钱倧是怎么过的?他每天走多少步?他坐在石阶上看过多少次云?他对着镜子说过多少遍“你是钱倧”?这些没人知道。薛温不知道,钱弘俶也不知道。
墙上的青苔从墙根爬到墙头,又从墙头爬回墙根。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一年又一年。钱倧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从全白变成稀疏。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他也不说话了,整天坐在屋里,看着窗户。窗外头是院子,院子中间那棵桂花树。桂花树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他看了二十二年,看够了。可他只能看这个。
二十二年后,他死了。死的那天是个春天,桂花树还没发芽。没有人来送,没有棺材,没有唢呐。薛温给他张罗了一口薄木棺材,埋在衣锦军后面的山坡上,跟他爷爷的陵墓隔着一道山梁。
钱弘俶听说七哥走了,没说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福安端了茶进来,茶凉了,他没喝。福安换了热的,他还是没喝。福安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看见钱弘俶的眼眶红了,没掉泪。
过了很久,钱弘俶开口了。“福安。”
“小的在。”
“我七哥走的时候,有人送吗?”
“听说——薛将军给他送了。”
“就他一个人?”
福安不敢答。
钱弘俶没再问。
这正是:二十二年囚禁苦,桂花落尽人亦枯。临终不见弟兄面,一棺隔山望旧都。六哥地下若有知,可还记得当年语?倧儿当王承大统,如今只在墙内居。
欲知钱弘俶如何面对虎视眈眈的南唐与后周,且听第四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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