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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25日 阳光明媚 春在苏醒
无比的焦燥。35分钟,18公里,一单没接着。从早上8点转到11点,进账43块。车子不知不觉又拐到大寨山路口——那个无名大姐的油炸摊前,还是有人排队。
我总来这儿。第一次在这儿吃早饭,大姐就把炸油馅儿的锅巴捞了满满一碗递给我,那份实诚的热乎劲儿,让人没法拒绝。所以总想着,再绕一圈回来看看。
老儿童医院门口,有人招手。心里有点“久旱逢雨”的小喜悦,我靠边,按下车窗。
“师傅,跑长途不?”
我快速扫了她一眼:三十出头,穿着普通,收拾得还算利落。但眼睛里缠着血丝,像是熬夜熬的,又像哭过。脸上没化妆,皮肤有些糙,带着生活反复搓揉后留下的痕迹。
“去哪?”
“苏家坪,多少钱?”
“120。”我报了比行情略低的价格。知道那地方,山路像鸡肠子,又陡又窄,错车都悬。可这会儿,有活比什么都强。
“别人都跑100。不过我接了女儿还坐你车回来,120行不?不行我找别的车。”她声音里有试探,也有不容商量的硬气。
我点点头。这光景,没挑的资格。
她的行李捆在旧摩托车上——一个大纸箱,一个小包。解绳子时她说,本来想自己骑摩托回去接孩子,可听说山里有雪,路冷,怕孩子冻着。
“女儿多大了?”车动起来后,我打破了沉默。
她有两个女儿,大的八岁,小的四岁。老家幼儿园今年没人读,停了。她得把小女儿接出来,要么在县城找个全托的幼儿园,要么带出去一起打工。
四岁就全托?我心里揪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自己岔开了话题,反过来问起我的情况。
电话响了。老板催她回去上班。她低声下气地解释,电话那头是不耐烦的敷衍。刚挂断,第二个电话炸进来,听动静是她现在的男人,吼声不用免提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让XX跟着她爷爷!不上幼儿园怎么了?在哪儿不是玩!赶紧滚回来上班,家底都要败光了!”
她瞬间炸了,对着话筒吼回去,话脏得没法听。两边都不是善茬。第三个电话,她打给朋友,问高坪国际幼儿园全托的价钱。朋友报了个数:一学期一万。在我们这种十八线的小县城,这是能压弯人脊梁的数字。挂电话前,她让朋友把上次联系的律师号码发过来。
车里彻底安静了。山道虽是扶贫修的水泥路,但“之”字形盘着悬崖爬,每个弯都得把方向盘攥出水来。
终于到了。两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中间,杵着半截没拆利索的土坯房。隔着几十米远,一栋单层没粉刷的简易砖房,就是她家。
听见车声,一个瘦小的女孩从半截土屋里钻出来,脸上、衣服上蹭满了黑灰——刚在灶膛前烧火。后面跟出来个老头,手里拿着两片白菜叶子,六十多岁模样,可那身打扮和那双手,看不出半点我父亲那种庄稼人的勤快劲儿。
她冲过去,一把搂住女儿,轻轻拍掉孩子身上的灰,眼里瞬间就红了。接着,她转身就炸了。和老头吵,从孩子没人管吵到陈年旧账。老头一个电话,叫回了在旁边新楼住、下地干活的小儿子。
争吵的碎片在风里飘。我听出了大概:老头跟大儿子过,老太太跟小儿子。她死去的男人是老二,工伤赔了一笔钱,盖房还债后没剩多少。为养这两个闺女,公媳还打过一场官司。现在小女儿被送回来,她又要出门打工,竟被大伯子和小叔子联手,以“遗弃”告到了民政局。
一嘴对三张嘴,她落了下风,但脖子梗着,一滴泪没掉。
外人的家务事,我插不上话。只有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女儿,时不时跑过来,小手扒着车窗,怯生生地问:“叔叔,再等等我和妈妈,好吗?”
我翻出儿子掉在车上的蜘蛛侠玩具,想叫她进来,别让她看见这些。可她扭头就跑回去,紧紧攥住妈妈的衣角,用她全部的力气,给妈妈当后盾。
计价器跳着:1小时13分。从她下车那刻开始计的。
争吵没分出输赢,只是都吵累了。她走回车子,从纸箱里翻出一把特意新买的摩托车锁,钥匙还在包装袋里哗啦响。她拿着锁,走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这门……有必要锁吗?”我把话咽了回去。除了老鼠,谁稀罕进这屋?
可她还是认真地把锁扣上。“咔哒”一声,清脆又沉闷。锁住了空荡荡的屋子,也像锁住了她一团乱麻的生活。那把鲜亮的新锁,挂在斑驳掉漆的旧门上,扎眼得让人心酸。我突然明白了——她锁住的,是这屋子里仅剩的、属于她的东西,更是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下山路上,沉默比上山时更沉。车子在弯道上慢慢往下滑,她先开口,为耽误我时间道歉,又自嘲地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挤出一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年头,谁活得容易?”
她像是被这句话打开了闸门,说起现在的男人。对方也有俩孩子,当初说得好听,答应一起养四个。可才一年就变了卦,逼她拿出前夫的赔偿金,贴补家用。她说这些时,声音很平,没有哭腔,只是累,累到骨头缝里那种累。
我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此刻,沉默的倾听是我唯一能给的、微不足道的善意。最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下了某种决心:“张律师,我想好了,起诉离婚,要孩子的抚养权。”
车进了城。她从褪色的布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递过来。我只收了一张,把另一张推回去:“知道你现在最难,我也要养家。多出的二十块和等的那一小时,算我一点心意。别的,我也帮不上。”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突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电话又响了,是张律师。他临时要去巴东一趟,约她在长梁先碰个头。
我说送她去车站,坐大巴便宜,正好我也找个地方扒口饭。可她看看脚边的一大一小两个行李,又看看紧紧依偎在身边的女儿,还是低声央我送一趟,话说得很软,软得让人没法拒绝。
到了长梁,我帮她卸下行李。她执意付了100块车费。我找回她50,又飞快地把卷好的两百块钱,趁她不注意塞进小女孩的衣兜里。
“这不行!”她摸到了,急了,弯腰捡起钱,又加了十块,一起从车窗扔进来,“师傅,你还没吃饭,买点吃的!”说完,她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朝路边的鸿运宾馆走去。我甚至没来得及跟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小女孩说声再见。
下午两点三十九分,车终于晃回城里。肚子早就饿得发慌。我把车停在常去的那个摊子前:“老板娘,一份炕洋芋。”
“大兄弟,跑车辛苦,这都几点了。”老板娘认得我,麻利地从铁板上铲起金黄的炕洋芋,堆了满满一饭盒,眼看冒尖了,又铲了一勺,扯了个薄塑料袋装上,“拿着,饿了垫吧垫吧。”
“老板娘,你这六块钱可要亏本了。”我喉咙有点发紧,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
“亏不了,”她摆摆手,围裙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晃,“都是辛苦人,谁不知道谁的难处。”
底层人之间的这点体谅,从来不用多说,也不用多给。就像冬天里对着冻僵的手呵出的那口热气,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实实地暖了一下心口。
我把车停在大寨山脚下那片空旷的草坪边,开始吃这份迟来的午饭。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有些晃眼。我扒拉着饭盒里的洋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路边的土坡上。那些野草的枯杆还在风里摇着,可要是蹲下来细看,枯叶底下,泥土的缝隙里,已经拱出了一星半点的绿,针尖似的,嫩得很,也硬得很。
春天,大概就是这么

一点一点,从最难熬的日子里,从最硬的冻土下面,慢慢地,倔强地,顶出来的吧。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寒风里,给彼此一点点不烫手的温暖,然后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或许春天真的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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